《山河弈局·镜花劫》第35回·兼爱成劫
第35回 兼爱成劫
张诗扬随着阿瞒走出山洞,同行的还有另外几名花傀,面上所戴的均是白色面具,霍青烟却不在其中。那几人只是默默跟随,步伐和呼吸都出奇地一致。
张诗扬越想越觉蹊跷:“我今晚刚到花傀的老巢,紫烟便被他们擒住,偏巧今晚他们就有大事要办......怎么会这么巧?”他只觉自己步步皆落入阿瞒算计,不禁愈发觉得此人果然人如其名,真像曹操那般心机深沉。
一行人行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隐秘山谷。山谷中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张诗扬正思忖间,眼前霍地亮起几道火光。只见几个身着黑色长袍之人手持火把,一脸肃穆地盯着他们。
阿瞒不慌不忙,移步上前,问道:“你们主人呢?”
一个黑袍人冷冷道:“你们来得这么晚,还想见我们主人?”
花傀队伍中闪出一人,厉声喝道:“休得无礼!这是我们首领!”
对方又一人冷哼道:“花傀的首领,我们主人也未必放在眼里。”
众花傀正欲上前喝骂,阿瞒轻咳一声,花傀立时止步,躬身退后。阿瞒淡淡道:“你们主人若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又何必约我至此?我是来商议要事的,不是来争强斗狠的。既然他不在,那我等着便是。”
几个黑袍人对视一眼,不料花傀首领竟有如此气度,微一迟疑,其中一人点头道:“随我来吧。”
花傀一行人随着这人走进山谷深处,其余的黑袍人则分散四周,将众花傀围在中央。张诗扬心中疑惑,但见阿瞒步履从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便暗自压下心头不安,紧随其后。
过不多时,引路那人停下脚步,恭敬道:“钜子,花傀首领到了。”
张诗扬心头一震,暗道:“钜子?难道是莫云?”
只见前方黑暗处缓缓走出一人,身着一袭黑色长袍,周边隐约有金丝暗纹闪烁,显得极为华贵,与丁零、莫云一身粗布麻衣的朴素装扮截然不同,倒是头上也戴着一顶一模一样的墨者竹笠,与他一身的穿着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轻哼一声,淡淡开口道:“花傀首领,就是这般不守时的?”
阿瞒也是淡然说道:“途中遇上点事,有所耽搁,还请钜子见谅。”
张诗扬仔细打量那人,忽地心中一动:“原来这人是心墨的莫非!”
墨门自鳌山决裂,践墨、心墨各立一钜子,践墨的莫云他早就见过,眼前这人既然被称作“钜子”,又全无墨者清修苦行的样子,显然是心墨一脉的首领莫非。
莫非摆手道:“罢了。先前你们帮我除掉践墨逆徒孟不平,我很满意。此次约见,本座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拜托你。”
阿瞒冷冷道:“莫非,先前咱们说好了,孟不平的事我们花傀只是代劳而已。但事后你们却大肆宣扬孟不平是被花傀所杀,害得我们和践墨结下了梁子,现在践墨的人一提起花傀就咬牙切齿。这事......你莫大钜子不打算给奴家一个交代?”
莫非笑道:“首领此言差矣。花傀因为此事而声名大噪,岂不是件天大美事?再者,你们与我墨门正宗合作,自然要与践墨异端划清界限,我这也是在帮你们。”
阿瞒冷哼道:“我只管拿钱办事,哪有闲心掺和你们墨门的事!”
莫非目光一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和墨门沾上了边,就别再想着置身事外啦。”他语调平和,张诗扬却感到一股莫名寒意。
阿瞒冷冷看着他半晌,又开口道:“那崆峒山逍遥观的安子晟又怎么说?他分明是被你们心墨所害,为何要栽赃给我们?”
莫非轻笑一声,缓缓道:“逍遥观在陇西根深蒂固,与我墨门所在的关中接壤,可以说是本门的头号大敌。花傀既然上了墨门的船,墨门的敌人自然就是你花傀的敌人。本座帮你们认清敌我,也是一番好意。从此你们专心与本门合作,少不了你的好处。”
张诗扬见阿瞒这样心机深沉的女子,竟也被莫非玩弄于股掌之间,心中不禁暗叹道:“这莫非果然手段高明......就凭莫云那疯疯癫癫的模样,怎能斗得过此人?”
阿瞒啐了一口,又道:“那慕容冲又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是死于自己人内斗,你为何放出消息说是我们花傀下的手?哼,你又不是不知道,花傀一向只管江湖事,他们鲜卑人在朝堂上的争斗,你为何也要把我们牵扯进去?”
莫非笑道:“关中斗得越乱,我墨门越是有机可图。只是眼下本门内部还有些事情尚待解决,暂时不宜树敌过多。你们花傀远在关东,适当替朋友分忧,又有何不可?”
张诗扬听到此处,不觉勃然大怒,忽地跃出一步,指着莫非厉声喝道:“墨门一向主张兼爱非攻,你却三番五次挑起争端,违背先贤教诲!试问你莫大钜子究竟把苍生置于何地?哼,尔等如此行径,也敢自称墨门正宗?”
张诗扬自小饱读经书,对墨家学说虽不十分认同,但也深深佩服墨子“兼爱非攻”的智慧和胸怀;加上他与丁零、慕容雪等墨门弟子有些来往,对他们的人品、武功都很敬佩,因此不知不觉间对墨门产生了些许好感。正因如此,他听到莫非这番话,心中不觉大为愤慨,忍不住站出来怒斥其言行。
在场众人均被他这番话震住,一时面面相觑。
莫非脸色骤变,眼中寒光乍闪,忽地身形暴起,手中长剑直刺张诗扬咽喉。张诗扬心中一凛,急忙踏起四象步侧身避开,剑锋“倏”的一声擦过他的衣襟,带起一阵凉意。莫非“咦”了一声,剑势未收,反手一挑,直取张诗扬咽喉。张诗扬长剑正要出手,却只见阿瞒身形一闪,手中发簪化作一道银光,“当”的一声架开长剑,随即淡淡说道:“钜子,这小子近日读了几本墨经,有些书生意气,不由得在你面前信口胡诌地卖弄了几句。你瞧在我面上,别和他一般见识。”
莫非冷哼一声,收剑而立,冷冷道:“好,我给你个面子便是。”瞥了张诗扬一眼,哂道:“这小子能躲开我一剑,武功倒也说得过去,只可惜读书读得傻了,和践墨那群榆木脑袋一般,不识时务!哼,如今世道,还谈什么兼爱非攻?等到本门取代山河会成为武林共主,到时我莫非说什么,什么就是兼爱非攻!”
张诗扬怒不可遏,却瞥见阿瞒目光中透出不悦的神色,只得强压怒火,心下却暗自愤愤不平:“先前丁零前辈说心墨违背墨门初心,我还只当他们只是不尊清修苦行之法,哪知他们竟连兼爱非攻这墨者的立身之本都嗤之以鼻!莫云虽然疯癫,总归还是个正经的墨者,比起这个莫非可也强上太多了!”
阿瞒又道:“莫大钜子,你说的这些破事我懒得理会,你快说正事。”
莫非冷笑一声,嗤道:“我说的这些都是王者之道,谅你也不懂。罢了,我开门见山便是——江南竹影阁阁主顾冲有个叫莫凭阑的徒弟,你帮我把他除掉,价钱你随便出。”
张诗扬听到此处,不禁心中大震。
只听阿瞒冷哼一声,悠悠长叹道:“莫大钜子太瞧得起我了。我们花傀自成立以来,满打满算不到两年,在江北这片土地都还没站稳脚跟,哪有能力去江南杀人?杀的还是顾冲的徒弟?”
莫非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下顾冲正在河阴山河会总舵,竹影阁只有莫凭阑在。你们此时去竹影阁杀人,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
阿瞒冷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花傀上上下下也找不出几个能打得过莫凭阑的高手。再说,要是真这么容易,你直接派人去杀了莫凭阑,过后再推到我们头上便是。反正这种事你们又不是没做过。”她顿了一顿,神色骤然变得阴冷,语气森然地问道:“莫非,你难道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莫非脸色一沉,阴恻恻道:“这事对你来说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对我来说却有个天大难处。”
“哦?”阿瞒抱臂冷笑,“还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你莫非大钜子?”
莫非冷哼道:“据我所知,那莫凭阑身边有本门寒鸦死士暗中保护。若被他们认出是我所派,到时我就百口莫辩了。”
阿瞒冷哼道:“寒鸦死士?那我不得死上十个八个兄弟,才能帮你莫大钜子完成这桩‘小事’?莫非,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莫非正待说话,忽听远处一人喊道:“山河会来了!”
众人脸色骤变,莫非指着阿瞒喝问道:“是你引来的?”
阿瞒斜眼看着莫非,冷冷道:“你这泼脏水的本事,都刻到骨子里了。”
莫非立时清醒,怒容顿敛,沉声对本门弟子吩咐道:“熄灭火把,分头撤离!”众人迅速行动,火光立时熄灭。只见山谷上方骤然间灯火通明,一人高声喝道:“莫非,你今日若能逃出生天,我卫辉便跟了你姓!”
莫非冷笑道:“跟了我姓?你想得倒美!改了莫姓你便有了争夺钜子的资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口舌之快!”阿瞒轻嗤一声,“莫非,你会你的老友吧,恕不奉陪了。”说罢挥手招呼众花傀往来路撤去。
莫非冷哼一声,带着心墨弟子紧紧跟在花傀队伍后面。阿瞒怒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不是说分头撤吗?”
莫非冷笑道:“让我替你们断后?你想得到美。”
“废话!”阿瞒大怒,厉声喝道,“山河会是来找你的,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莫非道:“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此时还分什么你我?多个人多份力,你就别推脱了。”
“无耻!”阿瞒已是怒极,却一时甩不脱他纠缠。忽见前方火光闪烁,数十名山河会弟子堵住去路,一人手持长刀在前,厉声喝道:“魔门余孽,山河会方秋池在此,你们休想逃脱!”却是山河六君子之一的“血刀”方秋池。
方秋池话音方落,瞥见阿瞒等人,不禁一怔,旋即冷笑道:“好啊,原来花傀也在此,正好一网打尽!”山河会众弟子立时一哄而上,双方立时陷入混战。
张诗扬心中大急,暗忖自己若被发现与花傀、墨门有干系,那便百口莫辩。好在他戴着面具,一时半刻也无人认出。他不敢使出师门武功,以星枢引脉诀夺过一人朴刀,使出慕容垂所传的六合刀法,只见刀光如练,立时逼退数人。
方秋池大喝一声,纵身跃起,长刀直劈向张诗扬。他是使刀行家,刀法远比半路出家的张诗扬精深,两人交手不出十招,张诗扬已渐感吃力,节节后退。
阿瞒见状,娇喝一声,手持发簪疾刺方秋池咽喉。方秋池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横斩,阿瞒忙向后一跃,堪堪躲过刀锋。方秋池冷笑一声,刀势更猛,阿瞒剑法虽精,但手中发簪毕竟分量太轻,难以招架,一时左右支绌,险象环生。
莫非却冷眼旁观,不一刻便已率领心墨弟子冲出重围,逃得远了。
张诗扬暗骂莫非狡诈无耻,见阿瞒危急,正想使出师门武功相助,忽见阿瞒摘下面具,低声道:“看清楚了,是我!”
方秋池一愣,惊道:“啊!你是......”忽见寒光一闪,方秋池咽喉已被阿瞒发簪刺中,立时鲜血喷涌。他捂着咽喉,一脸惊诧,忽地仰头栽倒,眼中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诗扬正恍然间,阿瞒已戴回面具,娇喝道:“快走!”拉着张诗扬一齐向外冲杀。山河会弟子见方秋池身亡,阵脚大乱,终于被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其余花傀见难以突围,纷纷自尽。
山河会众弟子见状,心中大为骇然,看了看方秋池的尸身,又看着张诗扬与阿瞒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面面相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