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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麦浪

2025-03-07  本文已影响0人  顾恒GH
祖父院后的麦田

          麦是粮之本,是农之源。他承载了我儿时的回忆,让我不经意间又仿佛置身于那段时光,那段恬静而又美好的时光。

          童年时父母在外工作。在我八岁时把我交由祖父祖母负责。从那时起,我的模糊的记忆中便开始有了二老的身影。我忘记了那时的我是怎样的挽留,怎样哭嚎来表达对父母离乡的不舍,又是如何抗拒,如何适应一种新的生存环境。现在回想起来,这如同浮云般的回忆,只不过是生活所迫的倒影罢了。

          我的老家是位于华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起于农业,兴于农业。祖父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老农民。祖父的院子就在村子里的西南角上,院后是沟渠与麦田。每到夏季,伴着麦花清香的风会弥漫在院内院外,街头巷尾。而这香气也是持久且为数不多不令人发腻的。祖父的麦田并不在院子的附近,与小院儿还有一段距离,而在这条通往麦田的路上,时常可见的便是祖父的身影。

          麦子的生长过程大致分为播种,打理与收获。而这最繁忙的时段莫过于打理与麦收。

          秋天,玉米下去就是麦。祖父提前买好了麦种,小时候不明白麦种为什么是红色的,不应该是黄色的吗?被打了几次手后我才知道。麦种要上药才能防虫咬,那红色的一层是防虫的农药。播种的准备环节是简单而又迅速的。种植环节也由原先的复杂变得简单起来了。播种前祖父会提前联系村里的一位大爷。按照辈分我管他叫大爷。他家里有一台播种机,种植效率很高,省时又省力,有的时候得空正好赶上人闲机闲,这就比较赶巧,可大多数的时候,尤其是播种忙季就要排到两三天后。农民是靠天吃饭的,可天也时常变化莫测,在这期间人们就会紧盯天气预报,他们都希望种下去第二天就下大雨,让雨水去滋润麦种,这便省去了时间与浇田的费用。祖父常常是盯天气预报最紧的那个人,似乎一有合适的机会就能够马上抓住。玉米成熟时间大致都是一样的,差不多长时间,所以也并不存在什么播种冷季,都是一家挨着一家,找准时机播种的。

          种完麦子会有一段闲暇时间。祖父可是个能人,会木工活,是个木匠,家里的木制品全是他一锉一凿制出来的。祖父会趁这个时间段做一些木工活,一方面供自己使用,另一方面补贴家用。然而虽说是闲暇,但我几乎没怎么从家里见到过祖父的身影,后来才知道有许多人在这个时候来找祖父去帮忙,他们往往会喊“玉水爷爷,在家吗?……”。祖父在村里的辈分很高,所以一般像村里我父辈这一代人都要管我祖父叫一声爷爷。祖父得空就会热情去帮忙,有的是打农药,有的是修院墙,还有的是运输菜等等,杂七杂八的各种活祖父都能够胜任。对于一些小活,祖父往往分文不取,就算对方强给祖父也会摆手拒绝,那些人便会带着自家地里的蔬菜登门感谢,这时就不得不收了,像这种事是常有的。

          种完麦子浇上几茬水,就到了冬天,冬天可是个得闲的大好时光,有一年冬天,具体也记不清是哪一年了,祖父接了个新活,邻居家买了一批竹条与布条交给祖父,让他制作一批单人式的舞龙。编龙头可是个手艺活,但这也难不倒祖父,祖父仔细看了一遍模型的构造就学会了。祖父编的这种舞龙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龙头,第二部分是龙身,龙头复杂,但龙身只是一块布条,只用针线将成品与龙头连到一起就可以了。这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可真是个新鲜东西。一般一个龙头祖父需要花费三天的时间,但这三天也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三天,祖父编龙头也是有固定时间点的,在我们这会把大门进门处与院子露天处接壤的空间称为“过道底下”。祖父吃完早饭或睡醒午觉后,一般就会拿着马扎儿,并带着他的收音机老朋友坐到过道底下编龙头。当然大多数木工活祖父也都是在这儿完成的。我见龙头新奇别致,就嚷着祖父给我做一个。祖父答应了,说“忙完就做你的。”我提出这种要求也是有底气的,毕竟祖父先前给我做过弹弓,鸟笼,风筝,陀螺……。

        祖父当然也并不是一直在工作。我放了寒假后家里就热闹起来了,我整天嚷着祖父带我出去玩,祖父便在他工作闲余之际带我在村里转转,给我介绍介绍这是谁的家,这是谁种的树,这是谁的湾,这是谁家的地。我就是这样经祖父介绍与他们熟悉起来的。印象最深的有一次,那是刚下完雪的清晨,祖父带着我去麦田间遛一遛。我在前面跑祖父在后面追,他边追边喊“慢点儿跑,滑倒你!”,然而我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噗嗤一声,摔了个底儿朝天,身上被积雪沾满,宛如冬天亲手堆的雪人。祖父扑去我身上的积雪,又啰嗦了两句。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次我并没有跑。雪天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白色毛毡毯,白毛毡毯上边有些许的绿色,黄色,好似是冬天绣上的花纹。而那花纹便是麦苗,麦苗是极抗冻的,小小的身躯积攒了大大的能量。冬天的麦苗是不怎么长的,仿佛在蓄力为开春后的猛长抽穗打下坚实基础。祖父就这样带着我溜达,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自己家麦田附近。我感觉无聊,祖父便走进地头上的一间小屋,从小屋里拿出了一个盆一捆线,又顺手从路边捡拾起一支小木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玉米粒,放在盆子底下,再用捆绑上线的小木棍支起盆子来,这样一个简单的“捕鸟神器”就做好了。当祖父告诉我这东西能捕鸟时,我瞬间机灵起来,把无聊抛之脑后,专心等待小鸟上钩。可等了半天,一根鸟毛也没有看到,这时我又嚷着要回家回家。祖父这时往往也没有办法了,就会带着我回家,这时大概到了中午。

        送走了寒冬便迎来了暖春,开春后天气日益渐暖。农民们又开始忙活起来了,当然这也包括祖父在内。华北地区春旱非常严重,春天里少不了的就是给麦苗浇水,“春雨贵如油”,春天降水本来就很稀少,所以不光是耕麦需要抢夺先机,就连浇田也要抢夺先机,有一些白天浇不上地的农民就会在晚上夫妻轮流替班给麦苗浇水,都怕耽误麦苗生长。麦苗就像人一样,吃饱喝足后长得飞快。春天我开学了,家里的热闹便削减了几分。祖父一天接送我4次,如果恰好在浇麦忙季的时候,又恰好祖父正好接我放学回来,就会直接把我带到田里。对于农事活动,我最喜欢的便是浇田,因为我可以尽享井水的清凉与它的甘甜,虽说是尽享,但我大多数的时间只是一名观望者,并不是实践者,水太凉,祖父怕我感冒,所以会制止我玩水。但到了夏天,我的这种“尽享”就可以得以实现。

          祖父的田地离灌溉出水口有些近,所以浇灌麦苗时,祖父都会在沟渠与麦田的连接处铺盖一层塑料薄膜,防止把麦苗和泥土冲跑。这时麦苗才刚刚开始生长,生长速度并没有那么快,但到了三月中旬,麦苗就如同是吃了生长激素一般一天一变化。和祖父漫步田间,便察觉出田地也褪去了初春的微寒,带上了些许暖意,大吸一口混合着泥土的空气,那味道最能使农人陶醉,看着长势很好的麦苗,祖父脸上笑容常挂。到了四月末,五月初,麦子开始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生长环节——抽穗与开花。麦子抽完穗后再过几天就开花了,这个时候也是麦子孕粒的时刻。农人忙前忙后,这时祖父同所有农人的工作,就是保证麦子喝足了水。祖父没日没夜的驻守田间地头,难免会弄得一身泥点子,晚上祖父会带着头灯和祖母轮替值班,天太黑,再加上麦子茂密,几乎看不到水流的进程,祖父就会亲手去“探测”。麦子花开了,我也很少跟祖父去自家麦田了。因为祖父院后就是一整片麦田,这时那院后水渠的水是满的。我一整天的时光似乎都是在那里度过,当然一个人是无聊的,祖父不在身边时,我就和儿时的玩伴待在一块儿。我们会用塑料瓶,小木棍,泡沫箱制作简易的小船或简单的用纸折几个小船,把他们放在水渠中比一比谁的船游的更快。儿时的童心便也随那小船飘远的。

        到了六月多份,这时也到了麦收的时节,而麦田也由最初的青绿色变为金黄色,随时等候着主人的采摘。在下午乘凉之际,祖父会捽下几个麦穗放在手心里揉搓一番,然后再吹几口气,一把圆滚滚的麦粒便呈现在了眼前。我只管吃这时的麦粒不硬,反而软甜,味道很淡,假如此时吹来一阵风,那感觉不要太好。看着眼前金黄的麦浪随风舞动,没有哪一个庄户人家看了不心生欢喜。祖父就望着这些麦穗,如同望着他的亲生子孙。

        麦收时节是最繁忙的,这时农户盯天气预报比播种时的还要紧。麦子淋了要发芽,道理谁都懂。可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上午还是万里无云,晴空万里,下午就乌云遮天,雷网密布,夏天的这种天气在华北平原上是常见的。农户们也改变了手割传统低效率的收割方式,改用联合收割机来收割。生产效率也提高了很多。但这又面临一个问题,地多收割机不够用,而好天气就那么几天,有些农户就不得不恢复使用传统收割方式,发动全家手动去割。隔壁村里有一个我姥姥那边的亲戚,他手底下有一台联合收割机,往往收割麦子前先打电话问问祖父割不割。祖父一看天气正适合又或者不怎么适合,就说“快来,快来,就等着你呢!”于是就开始了“抢收”环节,抢收进行的很快,所以就算一会下雨也能及时搬运到院儿里,防止被雨淋湿。待天气转晴,再转移到街上晾晒。这时我就会跟着祖父坐到拖拉机上,往返于院子与农田之间,风吹脸颊倍感欣喜亲切,后车斗里装的便是麦粒,是农民用汗水交换来的“宝物”。农户在收麦之前会提前占好晒麦子的地方,收割完麦子之后,我们也会直接运送到晾晒地,倘若突遇大雨,便会先将麦粒运到家里的过道底下,再盖一层薄膜,等到天气转晴后,再进行晾晒。虽说会占用一部分道路使汽车司机感到恼火,但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做法,长此以往,大家也都能够相互理解。祖父的麦收大约会持续两天,此后便是每天不定时的翻麦,这个过程是最无趣的,也是最耗时间的,但同时也是至关重要的。在早饭后,祖父会拿着木锨,钉耙来到堆麦地翻麦,到了中午午饭后。祖父稍加歇息就又会出发去翻麦,晚上太阳落山前还要去再翻一次麦。这个流程大约重复三四天。三四天后,等小麦全部晒干了水分再进行装袋,这便是整个麦收过程的最后一个阶段,也是整个种麦过程的最后一个阶段。装好袋后运回家,还要保证环境的干燥,还要防老鼠防虫。在这时祖父就会在装好袋的麦粒周围撒上草木灰和白石灰,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粮食“跳”了。

        麦收结束后,我的暑假也随之而来了,那时我最喜欢的季节,便是夏天。祖父会开着他的小三轮车带着我出村玩,到周围几个村寨,甚至相隔很远的村寨去玩。发现新的乐趣,去到新的广场结交几个新的朋友。在别的村寨我看到过荷花,粟,大片的芝麻,满池的红鲤鱼,满棚的甜瓜……。这些在我的村子里是没有的,当然我们村子一到夏天便盛产各种蔬菜,还有几家农户种植西瓜,我最喜欢吃的并不是西瓜,而是西红柿。祖父便在小院西墙根附近也开垦了一块小地方用来种西红柿,黄瓜。等到西红柿还有点微青的时候,我便迫不及待采摘下来,把它拿到院后的沟渠里,那沟渠里的水是刚从地下抽上来的,十分清凉,水的清凉,再加上西红柿的新鲜,那感觉简直是棒极了,连皇帝都享受不到。

          祖父给自己的三轮车装了一个车棚。这个车棚是祖父为其量身定做的,从选材到加工再到制成全都是祖父自行完成的,耗时将近一个月。在那一个月里过道底下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有木锯,锉刀,锤子,凿子等等等等。车棚用铁皮封顶,用蓝色与绿色的油漆粉刷车身,留有六个小玻璃窗。我感觉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车棚,它更像是一件艺术品。祖父在忙活,我也在忙活,忙着在院后的田地里捉小虫,挖鼠洞,又或是从井口打水往田鼠洞里灌,有时还真会跑出来一两只,但也抓不住,只能让它逃走。而这些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为多年前的回忆。

          去年夏初回到老家,我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不见有孩童在此玩耍,又想当年的游戏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如此的幼稚。天气阴沉沉的,但仍抵不住金黄的麦子发出的耀眼光辉,我在看麦,麦也在看我。风是那样的轻,那样的静,仿佛怕吹断了回忆,扰动了世俗。微风吹起了金黄色的麦浪。……麦收又快要开始了,我不禁感伤起来,我并不是这场活动的参与者,而这盛大的活动也将与我渐行渐远。眼前不变的是微风掠动的麦田,金黄的样子和童年时的一样,可身边却没有了祖父的身影。我追寻着童年的脚印。他又带我去了自家的田地,那儿种的早已不是麦子,而是庄户人家种的蔬菜。我感慨于田间小屋里的细线与铁盆竟然还在,微风吹拂着我的脸颊,我的思绪也飘至万里,眼眶不禁泛红。

        一九年的秋天,在那酷暑炎炎还未退去时,祖父倒了,那时他还在为庄户人家砌猪圈,他倒在了地上,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村医来到后才急匆匆的打了120。祖父被送上了救护车,祖父得了中风,身体半身不遂,从此生活不能够自理。多么强壮,硬朗,要强的一个人,从此生活却只能在吃与睡中度过,反复,再反复。祖父永远的失去了亲自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机会。

          作物轮种,时序更替。种粮本来就是一个反复而没有尽头的过程,可人的生命终究是有尽头的,谁又能够使宇宙停息而永得万年呢?祖父将他的一生献给了这片土地,而他最终也会同他祖辈那样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成为那永远不可抹去的回忆。

          而我只能成为时间的窥探者与记录者,记录着平凡中的伟大,记录着伟大中的平凡。

          但愿祖父能够颐养千年,待到风吹麦浪之时,犹能望其身影。

                                        记于——202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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