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樊笼第一卷江流暗涌 第七回云散月现
在得知陶知宁的身份后,李珩也是倍感意外,上一刻还大咧咧嘻哈笑的他第一时间先是愣了愣,旋即就目光飞速地将陶知宁上下左右打量了一转。
这颇为明显且饱含探究的视线,让陶知宁感到了些许尴尬和不自在。可她素来性子平和,情绪少有外露,又自忖是个大人,便仍将盈盈笑意挂在脸上,任由少年打量。
谁料这小子是动眼又动口,看着看着就来了句:“啊,你就是我兄——”
“珩七!”一旁的石若忽出声打断,轻咳一声,眼神警告道,“长辈跟前,不要大呼小叫。”
这句未完的话如同半片被剪断的锦缎,余音散在风里,却将陶知宁的耳根烧成了一片绯红。
她面上仍挂着浅浅的笑意,可那笑意已不是先前那般自如,像是春日枝头的杏花,被一阵不期而至的急雨打得微微颤了颤。
幸而石若出声及时,李珩改口更快。
“是我失礼了,姐姐见谅,主要是我太激动了。”他伸手拍拍石若肩膀,“我这兄弟向来只喜窝在府里看书,交际寥寥,我同他相交多年,就没几回见他主动同别人搭话的。若非今日偶然遇见,我都不知他还认识您这么位温柔可亲的姐姐呢。”
李珩一脸煞有其是,语气真诚,一番十分生硬的转口连带着送高帽的言辞硬生生叫他说得无比自然真挚。陶知宁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复杂的石若——那少年眉梢眼角有意外,有震惊,有无语,有嫌弃,最终却都汇成一种“早已习惯”的认命,紧跟着便躬身赔礼:“习武之人鲁直无状,吓着姐姐了,还乞姐姐见谅。”
这默契,显然是为这位言行跳脱的友人担心惯了,也收拾惯了。
陶知宁忽然有些想笑。
她想起方才石若引见时那欲言又止的犹豫,此刻终于明白那犹豫从何而来。而这尴尬既是自己“非要认识”寻来的,李珩在意识到不妥后也第一时间改了口,瞧其神情反应,应非有意让自己难堪。
她便按下那点残余的不自在,只噙了浅浅的笑意,温声道:“没事。不过我算是看出来啦,你们都有一个好朋友。”
石若微怔,旋即垂下眼帘,抿唇不语。李珩则哈哈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陶知宁不再多留,告辞离去。马车辘辘启动,她透过车帘缝隙望去,但见那两个少年仍立在原处,一个负手而立,一个抱臂斜倚,隔着几步距离说话,姿态松弛而亲昵。
她轻轻放下车帘。墨茉在旁小声道:“姑娘,那位珩二公子……”
“嗯?”
“没什么。”墨茉摇摇头,笑道,“就是觉着,这人大咧咧的,奴婢听他说话,感觉不像是……是那位的弟弟,倒像咱家的公子。”
乍一看,李珩还真和单纯率直的成裕有点像。陶知宁微微一笑:“是有点。”
心下却想:“但也可能只是看起来像罢了。”
她望向车窗外的风景,温热的风从帘隙钻进来拂动耳边碎发,带来些许痒意的同时,也忽吹动了隐藏在忧惧灰尘下一丝纤细透明的少女心事。
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样貌与今日见到的小叔,会有几分相似?他为人又是何种性情,他是否私下也同他弟弟般对自己暗自好奇过?
但很快,她便垂下眼睫,将这一缕突如其来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思绪,轻轻压了下去。
有些事,想之无益。
“诶,你怎么认识她的?她为人如何?”
陶知宁前脚刚走,李珩便猴子般蹦到石若跟前,兴致勃勃。
石若扫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偶然认识。至于为人——正如君言,温柔可亲。”
李珩等了等,不见下文,登时不乐意了:“就这?小石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
石若理直气平:“为人立世,当无愧此心。我扪心自问,自觉方才已很够意思。”
李珩:“……”
李珩这才觉出点好友的意思来,一时哭笑不得,自知理亏的他忙冲了石若又是拱手又是作揖,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很够意思,是我不好意思,只是一日的夫妻尚且都有百日的恩啊,石公子就不能看在咱俩认识这么久的份上,再意思意思吗?”
石若瞟人一眼 :“妻是妻,友是友。朋友之情岂可以夫妻之恩的算法来算。”
石若瞟他一眼:“妻是妻,友是友。朋友之情岂可以夫妻之恩的算法来算。”
“怎么就不能算了?”李珩振振有词,“岂不闻一日为朋,终生是友?”末了又石破天惊地补了句,“况且咱们又不是没一起吃过饭睡过觉。”
石若愣了愣,待反应过来,整个人被这神来一句噎得心梗。欲要反驳,却又怕这家伙较真掰扯再吐莫名之语——以他的了解,十有八九会出现这情况!
他只得咽下那句“那能一样吗”,无言转身朝小亭走去。
可才一抬腿,李珩便麻溜地举步跟上来,不住巴巴道:“诶你别不理我呀!阿若,好阿若,看在我为我哥的终身大事操心操得头发都白了三根的份上,你就开开恩告诉我吧,嗯?”
石若草草扫了眼他头顶,只道:“没看见。”
不是吧,这么无情?
李珩见他这般,只得祭出那招压箱底的招数——牛皮糖般缠着人将“求你了阿若阿若求你了”这十个字念佛号般不住重复,并将眼神、神情调整得分外恳切,可怜巴巴。
以他的经验,此招一出,十试九灵!
果不其然,被他这么转着圈魔音贯耳了几遍,石若很快就扛不住了。
“罢罢罢,看在它的面上,我就意思意思吧。”他从袖中掏出一只红纸叠的小燕子来。
李珩一见就乐了:“这不小时候我教你折的嘛?” 他捻过小纸燕打量打量两下,笑道,“眼下我是忘得差不多了,唉,早知你记性好,我当初就该多教你几手的。”
石若:“你当初好像也只会这个吧。” 他拿回纸燕,放在小亭亭柱下颇为隐蔽背风的一角。
李珩不解:“这是在干嘛?”
“传讯。”石若寻了块小石头压上,“云起去别处帮我取东西了,待他回来在说好的地方找见这个,便知我回去了。”说罢冲李珩道,“边走边说吧,也好省些时间。”
李珩反应过来,点头应好,自牵过亭边马匹翻身而上,又伸手将石若一把拉上马。
二人一骑驱马回城,石若便借着这当儿说道起来。
因事涉兄长终身幸福,李珩一路听得分外认真。可待石若说完,他心头冒出的疑惑,却是关于石若本人的——
关于那位未来嫂嫂,这小子就其所观言行、所知喜恶、乃至其近身的护卫婢女……都说到了;然关于相识缘由,却说得十分笼统简略,一言蔽之,即“于山间偶遇,机缘巧合下随萧家姐弟去了别业”。
多年相交的熟悉,详略对比过于鲜明的叙述,让他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对劲,可彼时他才欲追问,石若一记饱含警告与威胁的眼神便如飞刀般“唰”地甩了过来。那眼神明晃晃地传达着:是我说还是你说?你丫敢出言打断信不信我就不说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屈能伸大丈夫!
面对这样的眼神,李珩当机立断选择闭嘴傻笑,乖巧聆听,待石若讲完,他才开口道: “看来我这未来嫂嫂人还不错嘛哈哈哈。不过——你当时为什么会跟他们走啊?”
他回头看向身后之人:“跟不熟的人去不熟的地儿,这可不像你会干的事。而且就你刚才的话来看,你在他们家呆的时间,绝对不止一日。”
石若没吭声。
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呆了的确不止一日,那都快一月了。
李珩见他这般,知是自己猜对了,好奇心混着担心,让他的语气变得急切且严肃: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好的。只是——”石若眼神示意前方,“你现在是不是先去把正事办了比较好?”
李珩这才发觉这会儿已到城门口了。
回京后只要时间合宜,首要之事就是入宫拜见皇伯伯。这是兄长一直以来的规定。
眼下算算时辰,自己确实不宜再耽搁了。
他无法,只得暂时作罢,护了石若从马上下来,嘴上气哼哼道:“你且等着。”
——时机掐得这般准,这小子,怎么看都像故意的!
石若只心平气和道:“你且记着。”
嗯?
李珩道:“记着什么?”
石若:“万事注意,言行有度。”微一停顿,又道,“别像刚才。”
“……你小子,”听出揶揄味儿的李珩气笑了,伸手便要去揪人脸包子。石若却似早料到他会有此一着,一个退步便拉开了距离,然后对着扑空的某人一脸真挚道:“赶紧去吧。我先走了。”
说罢,施施然转身离开。
这一番操作下来,直教李珩气得差点没原地蹿天。欲要抓人回来捶一顿,偏又自知舍不得、做不出。磨牙霍霍到最后,终是叹了口气,认栽服输,上马直奔宫城方向去了。
却不知他的皇伯伯,当今的大晟天子李鸣,眼下并未在巍巍皇城内,而在城外一处清幽的山间小院——兰田别业中。
于是,回到别业的陶知宁,再一次水灵灵地撞见了预料之外的面孔。
风穿小亭,莲叶轻摇,她在仆从的引领下走向亭中对坐品茗的外祖和君王。
时隔几年再见,那位赐下婚约改变她人生的人,两鬓似乎添了更多霜雪。她压住心头莫名的紧张,上前行礼。不待双膝及地,便被李鸣叫人扶住了。
“私下不用行此大礼。”
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些许沙哑,像是山间静流多年的溪水。
陶知宁垂首谢恩,起身立于一旁,有些不敢抬头。
李鸣却主动同她说起了话。
“好香啊。”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上,“你这是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陶知宁飞快地看了萧方一眼,答道:“回禀陛下,是‘一口酥’家的糕饼。”
“一口酥?”李鸣略一思索,笑道,“听说过,却没吃过。”
萧方听罢道:“既如此,陛下可要尝尝?”
李鸣点头。
陶知宁忙奉上糕饼,随行的宫人接过拆开试吃,确认无误后,李鸣这才拈起一块咸口的酥饼,慢慢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片刻后,微微颔首:“不错。”
随即,他将手上的紫玉扳指褪了下来:“今日出门没带什么好东西,就拿这个谢你的糕饼吧。”
不过几块糕饼,怎敢受陛下这般贵重之物?陶知宁一惊,连忙推辞。
李鸣见状笑道:“那便把它当作长辈的见面礼吧。”
陶知宁诧异看去,只见一袭便装的帝王坐在亭中,午后的光影从他身后斜斜落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模样,瞧着就像寻常人家的叔叔伯伯。
他笑道:“后面不是就要和我家小瑞成亲了么?”
这话一出,陶知宁面颊骤然滚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亭中静了一息。
萧方缓缓开口道:“长者赐,不敢辞。既如此,你便收下吧。”
陶知宁觑人一眼,这才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枚紫玉扳指。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分量,触感冰凉中带着稀薄的温度,她低声道:“谢陛下。”
李鸣含笑点头,似是对她带回来的糕点很满意,又拿起一块棋子饼,就着茶水慢慢地吃。
就在这时,贴身宫人梁公公忽走上前去,小声提醒了句时辰,李鸣略一颔首,随即便打算起身告辞。
陶知宁随外祖恭送圣驾。马车辘辘驶离,卷起淡淡烟尘,她站在别业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看着远去的车马,再看看前方站立的外祖,早些盘亘在心头的疑惑,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外祖从头到尾,都不曾远离京城的漩涡。所谓养老归隐,不过是从朝堂的明面转到了幕后。
可外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还有陛下……他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陶知宁不知道。但她无比明白,有些人,有些事,绝不是她该去好奇的。于是她什么也没问,只如往常般钻去厨房,安排起晚上的菜色。
晚间的兰田别业,灯火温暾。
陶知宁将白日里买回的棋子饼在蒸笼上热好,又亲手炖了一锅绿豆百合汤——萧方素重养生,饮食讲究少食多餐,宵夜是少不得的。
到了时辰,她端着备好的夜宵前去拜见外祖。草堂内,萧方正倚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书卷,慢慢坐直了身子。
陶知宁将宵夜一一摆好,又回禀了今日进城办妥的诸事。给萧成裕送了吃食玩意儿、代外祖瞧了他的功课、去花市药苗市买了种子……她语速不疾不徐,语调温和平稳,将每一件事都说得条理分明。
萧方边听边吃,待听到她主动替萧成裕备下礼物、又建议他去向石若道歉时,他眼神一动,微微一笑,却未发一言,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陶知宁疑惑看去,萧方看她一眼,待慢慢地吃完了手中的一枚棋子饼,方道:“你倒替他想得周全,那你呢,有没有好好想过自己?”
陶知宁心下一跳。这话来得突然,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萧方却忽将话题转向了别处:“今儿碰见李珩那孩子了吧。”
“……嗯。”
“怎么样?”
这话问得模糊。陶知宁愣了愣,心下飞快斟酌一番,道:“初次见面,孙女对人不甚了解。只觉得珩二公子看着……挺活泼的。”
萧方瞧她一眼。
“这孩子三岁便被端老王爷送到江湖高手魏班安那儿修习剑术,不比京城长大的公子哥儿,是常年在外、无拘惯了的。”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不过,也正为此,他的性子最像小时候的老王爷。是以圣上待他,比待他哥哥,有时还要疼爱几分。”
陶知宁静静听着。
“当年老王爷去了,这孩子回京奔丧。圣上疼惜,本待人孝期一过便接到膝下亲自教养。可端亲王仍坚持送人回青冥峰学武。”萧方慢慢呷了口百合汤,“圣上对此很是不满了一阵,只说他这个当哥哥的心狠,竟舍得让个小小年纪的娃娃只身在外吃苦受罪。”
“但端亲王却言,自己只是继承父愿,望其成才。这孩子私下也道,要学成武艺,日后回来保护圣上、护国杀敌。圣上听得心暖,终是松口允了——只是到底记挂得紧,总盼着人能多回来呆呆才好。”
草堂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哔剥。
陶知宁垂首不语。
外祖这番话,看似闲谈旧事,实则字字珠玑。想起白日所见的那位慈和君王和小亭偶遇的飞扬少年,她心下思绪一时纷杂如乱麻。
萧方只慢慢地继续道:“此番他应是为了你与端亲王的婚事回来的。这孩子上得圣上疼惜,下又与端亲王兄弟情深,你日后待他,可得用心些。”
陶知宁自认此乃分内事,再说了,一个不常在京的人能费多少心?她垂首应道:“宁儿知道了。”
“只知道这个,可不够啊。”
萧方瞧着她半垂下去的柔和侧脸,语气忽带了两分严肃。
“将你纳入王妃备选名单的,虽是圣上,可从一众人中选择了你的,是他的哥哥。”
“你以后的日子过得如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待你如何。”
是啊,这位才是自己更该用心的人呵。陶知宁低眉轻语:“孙女明白。”
她表现得十分温顺清醒,萧方却并未因此感到欣慰。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外孙女。她眉目低垂,神情恭顺,像一株被细心修剪过的盆栽,每一根枝条都朝着该长的方向,没有一丝逾越。
很合规,但也很少了些生气。明明是如花鲜妍的年纪,心气瞧着竟有些槁木死灰。
他沉默地呷了两口汤,好一会才道:“这桩婚事乃圣上所赐,你又是他自己选的,照他的性子为人,想来嫁去之后,当不至于苛待于你。”
“你若只求同他相敬如宾,做好一对儿面上的夫妻,那便尽到为妻之责,做好分内之事,也就是了。”
“可你若求的……” 萧方顿了顿,旋即一字一句道,“是他能真心真意地待你,发自内心地爱你敬你,重你疼你,把你当作同他弟弟那般真正的家人……”
“那你就得多想想,好好地想。”
他语速很慢,所说的话似乎也因着这慢变得愈发沉重有分量,像一记迟缓却清晰的暮鼓,只敲得陶知宁心头一颤。
她自问对这段婚姻并无此等期盼。可听得这话,那声“是”到了嘴边,却说得飘忽且迷茫。
萧方看她一眼,再未多言。
“有些乏了,你回去歇着吧。”
陶知宁乖巧告退。
出了草堂,夜风拂过,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之气。
陶知宁缓步走在回照红斋的路上,走着走着,忽觉周遭微微一暗。
她停步抬头,只见夜空如墨,星子几点,方才还高悬流光的明月,此刻已被一团云雾罩住,仅透出些朦胧光晕。
她怔怔注视着夜空,迟迟未动。墨茉顺其视线看去,又看看她,只当人是想观月遣怀,爱主心切的她看着那团云,便觉有些碍眼了。
“被遮住了。”她小声嘟囔道,“这云真讨厌。”
并肩站着的白梨听见这孩子气的话,心下哭笑不得。她看墨茉一眼,又看向侧前方静立不动的陶知宁。
沉默片刻,她主动接话:“只是一时的。云会慢慢散开的。
墨茉小声道:“我知道。只是这云看着这么厚……多久才能散开呀?唉,要有风就好了。”
风一吹,云很快就散了。姑娘也能看月亮了。
“就算风不来,月亮也会自己想办法的。”白梨示意她抬头看月,“你仔细看,月亮自己其实也在慢慢移动。”
墨茉抬头细看,果见那轮明月正于云层中缓慢坚定地穿行。她心下莫名多了希望欢喜:“还真是!”说罢上前攀住陶知宁手臂,让她也看。
陶知宁早就将二人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尤其是白梨,虽刻意压低了声,可说的每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侧目看去,白梨并未挪步,只站在原地望着她,轻声道:“所以姑娘大可放心。只要耐心等候,咱们总能看见月亮的。”
月光朦胧,灯影摇曳。
陶知宁看着白梨那张惯常冷峻的脸,此刻在昏黄光影中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方才那股堵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似乎轻轻地,散开了一些。她心下一暖,弯起唇角:“嗯。”
果然,过了一会,云散月现。
清辉重撒人间,照亮了几人眼眸。月光之下,一道黑影则如夜枭般轻巧翻过长平侯府的高墙,精准地落入石若所在的小院青淇居。
来者正是李珩。一落地,他便闻到了一阵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风尘仆仆赶回来折腾到现在才能喘口气的他此刻还真是又饿又累,当即推门而入道:“阿若!你备了什么好吃的?”
正在灯下看书的石若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说了多少次了,进门前要敲门。”
“是是是,我下次注意。”李珩笑嘻嘻。
石若抬头道:“你上次就这么说——”话还未完,便见李珩噔噔蹬地跑到了临池而开的小窗下。
小窗下的矮方桌上放着碗筷杯盏并几碟小菜,而它边上,一红泥小炉上煨着的砂锅正冒着腾腾热气。李珩打开一看,只见里头盛着的,正是他最爱的椒麻烤鱼炖豆腐。
感动的眼泪登时就从李珩嘴角流了下来,他想也没想,拿过一旁放着的碗筷就直接开干。
那鱼肉刺少,吃着新鲜软嫩,口感极好,豆腐也吸饱了汤汁十分入味儿,李珩吃得停不下来,石若无言看他片刻,随即走向门口唤云起:“拿点饭来,再盛碗汤,汤加点芫荽。”
云起往屋里看了一眼,应下去了。回来途中遇到正四处巡查的水穷,水穷见他端着老大一碗米饭并鱼汤,第一反应便道:“珩二公子来了?”
“嗯,门房那边没人通报,八成又是翻墙进来的。”云起哈哈笑道。
新上任的水管家一听这话初时也没心没肺地笑了,可转念一想——这位爷在长平侯府翻进翻出竟没人发现……
不是!这显得他管家水平多千疮百孔,低下无能啊!
水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昔日他还夸人这般来去自在、看着多么潇洒。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吴老管家当年在府里撞见从天而降的李珩时,那种欲哭无泪的心情。
“又不是话本子需要翻墙会佳人,”他喃喃道,“这位爷就不能好好走回门么?”
“你咋了这是?”云起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珩二公子不一直这样嘛!
但瞧见伙伴一脸的心累沧桑,他立刻就懂了——这是管家累着了!
他便努嘴示意人看向那碗鱼汤,凑近低声道:“今儿的鱼是公子特意吩咐我去乡下寻的。这尾熬汤特鲜,我偷留了些,就搁蒸笼底下罩着的。你一会去喝点。”说罢,再不多言,麻溜送饭去了。
饭送到后,李珩一见便笑:“正想问有饭没呢。”再见那碗着点缀几点碧绿芫荽雪白鱼汤,心下更喜,端起来就哐哐尝了两口,直赞鲜美。石若冲云起无声点头,示意人退下后,自动手给李珩添饭,又道:“怎么回事,你之前可没这么晚过。”
一问之下,方知李珩入宫后,是想拜见完皇伯伯就赶紧回府的,可太监一脸为难说圣上近日身体欠安,此刻正在歇息,人还未醒。李珩不能请人帮忙叫醒皇伯伯,又不好直接离去,只得在偏殿等候,就这么等啊等啊,等得他差点没睡过去。
石若一听到这,瞬间严肃脸:“睡过去?”
“没有!就差点,差点,没睡!”李珩赶紧描补,又道那太监可能也觉着等得太久了,便委婉劝他不若改日再来,可才走了没多远,那太监又派人来叫他说皇伯伯醒了,他只得折返拜见,因天色已晚,皇伯伯便将他留下来吃饭,完了又说了会话,一来二去,就晚了。
石若将将把饭盛好,闻言道:“吃过了?”
想起人方才的吃相,他道:“那你怎么——”
“紧着说话呢,光想着说什么怎么说去了,没怎么吃。”李珩说着嘻嘻一笑,一把拿过他手中饭碗,随即倒汤拌饭,开吃起来。
石若看着他,默默舀了几块鱼替人除刺,候李珩嘴巴稍得空闲,方借着投喂的时机道:“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年底瑞大哥和知宁姐的婚事吧?”
李珩嚼着鱼肉,含糊笑道:“对啊!我哥人生大事,我这做弟弟的能不回来帮着张罗张罗?”
石若凝视着他,目光沉静:“可婚事在年底,你晚上几月回来也完全来得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李珩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容重新挂上脸庞:“是来得及。”他冲人眨巴下眼,“可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石若袖中手指悄然蜷紧,面上却板起脸道,“你认真点。”
“我哪不认真了?”李珩自认此言不算作假,立半真半假委屈上了,“将心比心小石头,这么久不见,难道你不想我?”
“……”石若心尖微微一颤,却什么都没说。
李珩见他语塞,大笑着伸手便想去揉人的头发,石若偏头躲开,瞪去一眼,李珩知他此刻有点小羞恼了,便收起玩笑神色,一五一十道出缘故来——原来他去西境看望兄长时,意外遇见了皇伯父身边的来使太监。那太监见他十分欢喜,言道:“圣上一直挂念二公子,这回来瞧王爷,圣上还让小的问王爷,二公子什么时候回京?可能早归?”言语间满是暗示。没奈何,他只得顺着圣意早日归京。
言罢,他又不死心地凑近,笑问:“哎,话说回来,小石头,你真没一点想我?”
石若不答,只问:“这次回来会呆多久?”
“婚礼在年底,这次怎么着都得在京中过年了。”
石若:“那很长了。以往你回来,最多就呆两三月。”
李珩察言观色,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是吗?可我怎么觉得,某人似乎并不觉得长呢?”他又哄道,“其实吧,想我多呆一阵,倒也不难。要是某人好好唤我几声哥哥,我可以勉为其难地考虑考虑。”
石若:“……不了,我觉得珩七叫着挺好的。当然,再加个‘岁’字,就更好了。”
李珩听他提及幼时兄长给自己取的外号,顿时绷不住,笑闹着扑上去,石若见状赶紧从桌下拿出藏好的桃花酿:“要喝吗?”
这不是自己最爱的酒么?李珩眼睛一亮,立撤回身子递去酒杯:“要的要的。”
石若便给他倒了一杯。
酒香氤氲,烛影摇红。
李珩喝着酒,吃着鱼,渐渐地,那股子饱腹后的餍足漫上来,白日里那个被打断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对了。”他放下酒杯,“你还没告诉我,当时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会跟他们走?”
却见人面上闪过犹豫之色。他好奇骤增,立使出“围魏救赵”:“你要不说我就去问云起和水穷了。”说着放下碗筷,作势起身。
石若见状忙一把拉住他道:“我和萧家的马车不小心撞上了。”
李珩闻言瞬间跳起:“你被马车撞了?!”
“伤哪了?严重吗?”他着急地想要翻袖查看,石若却一把按住了他:“已大好了。放心,没事的,若果有事,我也不可能前去接你。”
李珩闻之有理,心下陡松,又细细察人面色精神,果觉无恙,这才作罢。可到底有些不快:“他家怎么驾车的?竟然把人给撞了,也不小心点。”
石若沉默一瞬,轻声道:“与他家无关,是我自己冲过去的。”
“你?”李珩诧异看去,旋即皱眉道,“怎么回事?”
石若不语。李珩一双晶亮的眸子在人脸上转了几转,忽而凑近,敏锐地问道:“是和你爹闹不愉快了么?”
石若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垂下眼帘。昏黄灯光下,他仿佛又回到那日踏雪观的静室,浓郁的丹药气味挥之不去。他劝父亲保重身体,莫要服食那些所谓治病养生的丹丸,换来的却是父亲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以及一句极其冷漠的——
“与你无关”。
那一刻,积压多年的委屈、不解、愤懑终于决堤,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问:“您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难道外界说的都是真的,您真的,真的觉得,是我害死了母亲?”
父亲的身影猛然一震,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淡漠的眼中瞬间翻涌起极致的怒与难以言喻的悲恸,半晌,才似用尽力气般咬牙吐出那个字:“对!”旋即漠然转过头,声音疲惫而决绝,“走吧,别再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他当时是如何反应?似乎只是沉默地、木然地站了片刻,然后便转身冲了出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确认后的绝望……再后来,便是山道上的意外,遇见了陶知宁姐弟。
而这些锥心之语,石若一时实不知怎么说,只低低“嗯”了一声道:“父亲似乎在服食丹药,我劝阻无果,没忍住和他吵了几句。”
李珩闻言,脸上惯有的嬉笑尽数敛去,满是震惊与凝重。他深知丹药之害,知晓石若对此必然担心。
可若只为劝诫无用就吵到去撞马车……李珩觑人神色,隐约猜到此次争吵,石侯爷必然对阿若说了极其伤人的话。
而世上最伤人的话,往往戳中的,正是人心底最隐秘最不愿面对的痛处。
李珩心下微微一紧,轻声道:“只为这个?你爹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什么?”
石若垂眸不语,似是不愿谈及。李珩却似没察觉般,只凑近将手搭在了他肩上,低低地唤了声:“阿若?”
这一声呼唤关怀之情甚浓,毫无催促之意,李珩无言等候,始终没有移开自己的手。
他掌心的一点温度如点滴温泉,渐渐地暖到石若心房,默然半晌后,石若终于低声开口:“他觉得是我害死娘的。”
石若面色平静,语调也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作为聆听者的李珩却十分生气,当即脱口怒骂道:“放屁!他瞎说!”
“……”石若同人相交甚久,见多了李珩嬉笑怒骂,然像这般直接嚷嚷“放屁”这类粗俗话,却是头一遭,他愣了愣,“可我也觉得是。”
“是你个头!”李珩毫不客气再次开骂,“读书都知道书本上的话不能全信,怎么你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事是你能决定的吗他就怪你?”
他深吸一口气,“他这是没法接受你娘走了,想找个人转移痛苦。这才迁怒到你头上。”
石若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无力道,“可我娘是因生我去的。这是事实。”
“行啊。那我们就去问问你娘。看她认不认这是你的缘故。”李珩转身奔向衣柜打开柜子翻找起来,“我记得是放这的。”
石若迅速跟来:“你做什么?”却见李珩直接把柜子下方的一个抽屉整个抽了出来,笑嘻嘻道:“找到了。”
石若:“你这是……”
“问问你娘啊。这事和她直接相关,你不该听听她的话么?”
“虽然她不在了,可她留给你的东西还在。”李珩将抽屉轻轻放在地上,拉他坐下, “东西会帮她说话的。”
石若低头看去,抽屉里整整齐齐叠着的,是一堆小衣服、小帽子、小鞋子……皆为婴孩穿戴之物。针脚细密,布料柔软。一看便知是用了极好的心思。
这些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可他却像被什么钉在原处,迟迟伸不出手。
近乡情怯。加之外界言语,多年以来,他一直将这些东西塞在柜子下方,未曾多看。
李珩见状,便拿了几件小衣服和小帽子,一股脑地塞到石若怀里,要他细看。
石若无法,犹豫片刻,终是慢慢垂下脖子,一件件地细细看来。他每件看得极慢,手一遍遍地摩挲着,目光一遍遍地扫过那些衣服鞋帽的种种细节——
绣着的花样繁多灵动美丽的图案……
缀着的圆润白玉扣,温润珍珠扣,各式各色的小盘扣……
帽子内侧用极细的丝线绣下的小小“若”字……
细密的针脚硌在指腹,明明是柔软的布料,却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慢慢流进心里。
李珩守在边上无声地看着他,也不催促,只耐心地等他看完手头的,便将那些拿过放好,再递给他新的。候人看到最后几件,他忽轻声道:“看到了吗,你娘从知道你的第一天起,就很喜欢你。”
“眼下你爹怎么想,我是管不了了,但你要也同你爹一样,认为这是你的问题,哼哼,我要是你娘,泉下有知了,一定会跑你梦里来揍你。”说着双手叉腰,捏着嗓子道,“死小子,谁准你瞎想的?问问府里老人,我去的时候,是不是同你爹说过要好好照顾你?哼,我如果不喜欢你,认为是你害的我,我又怎会这么说呢?”
他越说越来劲,语气活灵活现,仿佛石夫人当真站在跟前,叉着腰教训儿子:“唉,亏别人还夸你聪明脑子好呢,我看你就没脑子!”
石若:“……”
这一通胡说怒骂像一阵忽如其来的风,奇妙地吹动了那片笼罩心头潮湿沉重的云团。他看着李珩,想冲人生气,又想冲人笑,最后,只吐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我娘应该不会这么说话。”
李珩嘿嘿一笑:“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敢肯定,”他定定看着石若,“她绝不会像你爹那样想。”
石若闻言一怔,心仿佛是挣脱云团的月亮,刹那间澈净明通。待回过神来,却见李珩已将抽屉放回原处,人大剌剌地躺在床上道:“有点晚了,今晚我就在你这打扰一下哈。”
“……”石若看着衣服不脱脚脸不洗的某人道,“可以。但先洗漱。”
“……”李珩嘟囔道,“不想动。”
石若板脸上前:“不行。起来。”
……
但很快,这场拉锯就以“李珩死猪般快速入睡怎么叫也叫不醒,石若无奈之下只得认命地替人脱了鞋袜,并在云起的帮助下给人进行了简单的洗漱”而告终。
此后几日,李珩几乎是每天都去长平侯府,赖在长平侯府,好像此处才是他在京城的家。石若也不赶他,二人待在一处,心下都默契地觉得——即使不说话,各做各的,也分外宁静自在。
这日午后,李珩在院里舞剑。
剑光如练,破空有声。他身姿矫健,每一式都透着常年浸淫武艺的扎实功底,却又带几分随心所欲的率性。石若则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眸,看那人旋身、腾跃、剑尖轻点,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收回视线,继续翻页,忽而门房来报,有人来访。
来者正是前来登门致歉的萧成裕。被引入花厅后,他冲石若打招呼,目光却忍不住往边上的热情招呼他坐下喝茶的李珩身上瞟。
不知此人是谁,怎得一副主人做派?他正感纳闷,却听石若介绍道:“这位是端亲王的胞弟,李珩。”
得知其身份后,萧成裕十分意外,而他身旁的余庆——除了在感觉到李珩身上的主人气质外闪过丝意外神色,全程都只捧着礼盒平静看着,似是早有所料。
“你就是萧家小子吧!”李珩近前来,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小石头提过你。说起来,你姐姐以后就是我嫂嫂,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
想起石若之前提过这对萧家姐弟感情不错,这位萧公子又是亲自接了陶知宁来京的,又赶忙凑近低声道了一句,“有空见见,替咱哥姐聊聊。”说着还冲人眨了眨眼睛。
那样子,活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萧成裕被他逗得一笑,更被他的热情主动所感染,又因着陶知宁与李瑞这层关系,心下瞬间觉得同李珩亲近不少,忙小声应下了。随即又赶紧给石若送上礼物,诚恳地为前番言语不当之事道歉。
石若见他态度真诚,且有陶知宁的情面和李珩在场,自然不会介意,故待人说完,便冲人微微颔首:“萧公子客气。既非有心之过,不必挂怀。”
萧成裕心下一松。他趁机提出邀约:“过两日天气晴好,不知石公子可有闲暇?我想请你出去听回评书,权当赔礼。”说着将余庆备好的几家书场名单递上。又转目看向李珩,想要出言相邀,可转念一想,自己此趟到底是为道歉,眼下石若都还没表态呢,贸然邀请李珩,怕是不妥,只得暂时作罢。
而石若这厢一接过名单,便和李珩的目光对上了——那是想要他答应的眼神。他心下暗笑摇头,待看到“泼茶香”三字时,他眼帘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了看神色大方自然的萧成裕。
他心下明了。
“就这家吧。”他点了点那三个字。
萧成裕眼睛一亮,拍手道:“好!那便定泼茶香。三日后未时,如何?”
石若点头。李珩在旁听得有趣,笑问:“只请他吗,不请我?”
萧成裕就等着他说这话呢,忙道:“珩兄肯赏光同去,求之不得。”
三人就这么约定好了,萧成裕告辞离去。一出门,余庆便凑近低声道:“公子,泼茶香生意向来不错,石公子又是喜静之人,不喜人多。不若小的走一趟,提前订个包间?”
萧成裕深以为然,点头道:“嗯,可以。”余庆便在中途下车,自往泼茶香去了。
他办事利落,不多时便订好了三日后未时的三号雅间。办完事,他打道回府,行至府邸附近,忽见个捧着钵盂化缘的少年和尚迎面走来。
二人对视一眼,余庆眼神微动。他招手唤人近前,自袖中掏出几枚铜钱施舍。
掏动过程中,一枚白色的小纸团不着痕迹地滚落出来,落入钵盂。和尚似未发觉,只看他一眼,单手竖掌谢过:“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余庆微笑:“我家主子是好佛之人,曾有交代,自当如此。小师父客气了。”说罢举步离去。走出十余步,忽闻一声嘶哑鸦鸣,他微微回头,却见巷口空空荡荡,那少年和尚,已然不见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