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第三年

第三年

我死去的第三年，居然还有人记得我。

地府不收自我了结的人，我只能日夜飘零，这倒好，生前的愿望成了真，果真可以一个人，不，是一个鬼，了无牵挂地周游世界，而且我他妈的连交通费都不用出，飞机也不比我快。当然，飞碟，我还是追不上，试过两次，被甩得老远，它们透过后视玻璃朝我甩鬼脸，那鬼脸真叫鬼脸，长得比牛鬼蛇神还见不得人，倒是嗓门很大，好像不是从喉咙里，而是从头顶的触角发出来的，“哈哈哈，瞧那只吊死鬼，居然还想追上我们。”

我呸。

不过我好像跑题了，我想说的是居然还有人记得我。

“何必呢！” “谁都有理由，她凭什么？日子那么好过了。”

说第二句话的，是我生前的丈夫，他是个好人。会做饭，会修家具，甚至还会爬进下水管路维修一颗螺丝钉。 我的孩子已经十三岁了，身高继承了我们家的优良传统，照趋势，最多两年就要赶上他爸了，哦，我离开了他。看着这个少年，我感到鼻子发痒，忍不住想挠痒痒，一个喷嚏打出来，坟头那束百合花随之散落。

我倒没想到，走了这么久他还会来看我，哦，对着一堆空气，不变的是，依然愤怒，不同的是，那愤怒穿坟而过，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过去呢，他的愤怒穿不过我的身体，只能一层层跌落，在我体内堆积出沟壑纵横。是啊，我可成不了他眼中对的人，咱微个笑，也他娘的不是他要的标准。

“妈。”

我看见我儿子眼角挂着泪珠，始终没有落下。是的，我可真残忍，叫他十岁就没了妈，换谁谁好受呢。他的眼睛里没了十岁前的那些神采，变得混沌，脑袋似乎被人按着，抬不起来。小时候他总昂着脑门儿，两只眼睛布灵布灵，“妈你快看——”举着他的小创造，浑身散发着欢乐的光。

如今呢。我不说如今，因为我已经失去时间了。

他们和我都不再有任何关系了。一群人，在一座空坟前头，各自缅怀自己逝去的岁月。没有人知道我在儿子出生那年就跌入泥潭；也没有人看见，我周身被泥浆裹满，封塑入坛，直到呼吸衰竭。

他们看不见，我自己也看不见。在乡下那所院子里，第十年，我终于完成了这场漫长的自我封塑。

可我总是饿着肚子，饿到面目全非，如果有好心人，好心鬼乐意，施舍一点什么，让我的肚子不再胀得像只企鹅，我就能好好睡上一觉。

没觉可睡的鬼，很惨的。但是总有一天，我要追上那飞碟，跟那俩丑八怪好好理论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