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家风
在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寒风凛冽,路滑难行,父亲骑自行车带着我在崎岖的山路疾行,前往坐落在山沟沟里的故乡。当时年仅六七岁的我一个劲地喊冷,父亲急忙停下车,把自己的棉袄脱下给我围上;我又喊脚冷,父亲又把他的围脖解下,缠绕在我的鞋上。这是我回忆父亲时常常想起的一幕。
儿时,家里困难,我们姊妹兄弟五个都在长身体,父母相方设法买来当时流行的炼乳给我们喝。不料,我上火,耳朵后生了个大疮。在医院动手术拔脓的时候,我胆怵得大哭大闹,几个人都按不住。父亲急中生智,把自己心爱的钢笔从上衣口袋抽出来递给我当玩具,不料被我一把扔了。后来,父亲移开床,找遍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那只钢笔。那个年代,父亲在区委从事档案工作,钢笔是稀罕物。这件事给长大后的我留下深深的遗憾。
父亲工作兢兢业业,待人诚恳,但在文革时也险受波及。我们小时候,姊妹兄弟五个年龄小,大人工作,忙不过来照看,就雇了个大嫂做保姆。平时对人家很好,当作亲戚一样对待。一天,爸爸回到家发现保姆在悄悄写东西,神情异样。就乘她出去的机会,好奇地偷看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保姆在写我家的大字报草稿,声称虐待她。爸妈赶忙把保姆辞退了,从此再苦再累,也没有雇保姆。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父亲流泪。那是一个平时关系不错的邻居,是库房的主管,有一天早晨匆匆找上门来,说:“我的一个老乡盖房子,借一车架管,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了,你在出门证上签个字吧!”父亲出于信任,不假思索地签了字。
过了一个月,这车管子没有按时归还,领导催问,父亲赶忙去找那个邻居,不料此人绷着脸说:“管子是你签字放行的,与我无关。”领导责成父亲催回管子,不然扣工资。父亲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晚上,一同事来劝慰父亲,父亲象孩子一样,流下委屈的泪水。当时那一幕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深刻的记忆。我长大工作后签字都很谨慎,以至于得罪过一些人。父亲接着不断地自费跑乡下,一周后终于如数催回那车管子,但与那个不讲信义的邻居的友情荡然无存。
父亲是老党员,从不拉关系、走后门,在乡下知青插队的大姐的工作迟迟得不到解决。一天我放学后,大姐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回来,进门就大声地抱怨父亲:"同伴们都快走光了,我啥时候能回厂啊?太窝囊了!”父亲一直保持着沉默,但脸色很尴尬。大姐甩了门帘,哭着走了。后来,大姐是最后一批进厂工作的。好在我们四个弟妹学习都很刻苦,工作都先后自己考上的,让邻里羡慕,父母也露出久违的甜蜜微笑。我填报志愿时,父亲亲自给我参谋,填报了离家很近的一家国企, 说这样我有啥事大人可以照顾到。
当时是公费医疗,开药较便利,家里总是有不少的存药,父亲每次回老家,就带给爷爷.爷爷懂医术,常把大部分药送给生活拮据的村民。村里吃水困难,每天得去很远的沟底去挑水,爸爸、爷爷和村里的几个富裕点的家户集资,买了水泵和铁管,在村头建了蓄水池和自来水。爸爸的善良和正直一直对我影响很深,潜移默化。
近年,父亲所在的厂子因经营困难,包袱缠身,举步维艰。父亲虽已退休,仍关心着这个曾付出半辈心血的厂子命运。父亲总是和蔼可亲,从来没有给我们发过脾气。母亲个性则有点倔犟,但与父亲有数的几次争执都是因为生计问题,因为养育五个子女,成家立业,这是一件比攀登高山还困难的事情啊!
父亲和妈妈生活都极节俭,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时常会争吵。英俊的父亲一次出差回来,买了一件廉价的的确良上衣,正在做大锅饭的母亲把锅放在地上,生气地责怪父亲不该乱花钱,因为当时能把玉米面吃饱已经不错了。父亲从此再没主动给自己买过新衣服。他后来的衣服,大都是儿女们工作后孝敬的。父亲不幸身患癌症后,弥留之际语重心长地对妈妈说:“这五个儿女是我留给你的最大财富,你会衣食无忧的!”
父亲追悼会上,在抬棺走时,当地有一个风俗叫“洗脸”,要打开棺盖,专人用清水给死者洗脸。一个大汉揭开棺盖,我近前瞻看父亲最后一眼,父亲微睁着眼睛,半张着嘴,依然是那样慈祥,样子仿佛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是在牵挂母亲和儿女们。大汉用手轻揉抹下父亲的眼睛和嘴唇,父亲终于安详地沉睡了。
父亲最后的眼神仿佛在叮嘱和鼓励着我,在我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丧事后,大家妥善安排好母亲的生活。我在以后的工作中继续遇到一些大大小小的挫折,包括来自于一些所谓“好朋友”的赐予,使我越来越信服父亲曾经的“唠叨”:“处朋友要当心,要慎言慎行啊!”
父亲是很了解我们的,他把所有都奉献给了我们和工作,同时也用自己的言行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我们的人格和品质,弘扬充满着仁爱中正的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