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牌与自由
为了提高办健康卡的效率,我早在网上就查好了要过去填写的表格以及必须的证明:1.证明我是我;2.我这半年都在省内居住。这个居住证明可以是银行账单或者电费账单,或者入学通知。排队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张表所要求的信息——地址。之前我和无家可归者聊天,有个对我来说很惊奇的发现,我以为他们最需要的是安全的住所和食物,其实他们最需要的是地址。
地址不仅是一个居所,更是一种身份证明。就像我办健康卡要地址、我去找工作,简历上要写地址、甚至我买电话卡也要求我有地址、我办银行卡需要地址……顺便一提,我之前也申请过失业救济金和新冠导致的收入滑落的救济金,申请用的税务账号也需要地址。也就说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即使符合很多救济津贴要求,也无法得到急需的补助。再顺便一提,加拿大卡车游行领头的几个人也被这样“社会性死亡”对待了,政府冻结了他们的银行账号和很多网络账户,手机账号,他们的房东也把他们赶了出去,相当于他们被切断了与社会的联系。
我看过一本书叫《地址的故事》,里面提到另一本关于门牌号的书叫《门牌号码》,有这样一句总结:"门牌号码的发明并不是历史的注脚,而是其中的一整章。"《门牌号码》主义者坦特纳总结,门牌号码可以称得上是启蒙时代最重要的创新之一,正如它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帮你找到路,而是为了帮助政府找到你(让你更容易被征税,更容易实施监禁和维护治安)。
门牌号起始于18世纪,那是一个沉迷于秩序和分类的时代。14世纪之前,大多数欧洲人没有永久的姓氏。(秦朝从公元前4世纪开始就要求有姓氏,这是“为了税收、强迫服劳役和兵役的目的”。)在欧洲,人们只有一个名字,如果需要加上别的什么,他们可能在名字中加上职业(磨坊主、面包店老板、铁匠),加入住址(希尔、布鲁克),或者加入父亲的名字或家族名称(约翰逊、理查森)。但仅仅凭名字是找不到人的。例如,在18世纪的英国,90%的男人只有8个名字:约翰、爱德华、威廉、亨利、查尔斯、詹姆斯、理查德、罗伯特。所以统治者开始要求永久性的姓氏,这是国家权力扩张的又一迹象。
现在公民信息联网肯定是一个进步,但我在想是否有可能更进一步让政府的数据库更灵活呢?比如我们做数据库设计时候有关系型数据库和非关系型数据库,如果强制所有人都用关系型数据库,无形中就要求每个人都有一定的资产,比如可供识别的居住位置,统一的对国家的认识,以及稳定的姓名。正如我之前提到的一则关于原住民的新闻,一个原住民认定自己属于黑脚部落(blackfoot),而不是加拿大或者美国之中的任何一个,就被困在边境。那护照上要求填写的国籍,是否本身就是对思想的一种束缚(必须承认国家这个概念才能符合护照信息填写要求)。加拿大原住民命名习惯也不同于本地人,比如本地人姓氏是出生后继承父辈的,可能在结婚后改变;但原住民可能在一次成功地狩猎之后,名字由“五头熊”变成“六头熊”。
1833年的一项法令要求,所有犹太人,不仅仅是取得普鲁士国籍的犹太人,必须从政府为他们选择的名单上选择一个姓氏,比如鲁宾斯坦和伯恩斯坦。不久之后,在1845年,犹太人在法律上被限制在一个封闭的姓氏列表中,而且不能改变名字,这让他们后来被纳粹毫不费力地识别出来。正如历史学家蒂茨·白令所说:“1812年,对于犹太人来说,合法聚居区的大门对他们来讲是半开半闭的状态,没有完全打开。现在,他们将再次被囚禁在另一个犹太聚居区:一个由名字构成的聚居区。”
再说地址,很多原住民努力和政府抗争的源头也是地址。加拿大以自己可以识别,能够理解的方式重新命名道路与位置。有的人以为原住民不满是因为地址将神圣的土地祛媚了,其实他们的感受(我觉得)是土地被当做国家资源的一部分而强占了。毕竟对(国家的)财产进行命名和分类是国家构建的一部分,也是确认国家政权的一部分。当然这一切都被美化为更宏大的“文明工程”的一部分。
加拿大很多农庄最开始也不愿意被加上地址,因为这样就处于被监察范围下了,可是这是文明社会,没人能抵抗得了国家机器。加拿大对乡镇的法律里提到农户自家产的鲜鸡蛋、面包、生牛奶就不能在集市上卖,甚至在树上立个广告牌也不可以。大房子不让建,小房子不合法,养鸡的数量都有限制,20英亩(=中国120亩地)只能养200只鸡。20英亩200只鸡对我来说就像产品经理随便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数字,推行这种法律也就默许了强制大家接受英亩的定义以及相关规定,不再接受人们对土地和大小的其他定义方式。
对有的无权无势的人来说,摧毁他们的门牌号码无异于夺回他们的人性。当男人们为了逃避服兵役而拔掉自己的牙齿或砍掉自己的拇指时,他们是在行使自己唯一的权力。对他们自己的暴力,对房屋的暴力。在面对国家掌握的地址编制权力时,就只剩下这些可以进行对抗了。如果国家不能给你编号,如果国家不能征召你,如果国家不能看见你,国家就不能拥有你——你真的是一个自由人。
(补一下《技术熟练可以让我们立足吗》里面提到的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