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的文学课20

《瘟疫之夜》里面的细节非常丰富。对于写作者，突出的细节很重要，但是并不难，真正要判断一个作家是否优秀，要去看那些不经意的细节。

这部小说有一个隐藏的叙述者，小说开篇有一篇序文，序文的作者名叫米娜·明格尔丽，她是努里医生和帕克泽公主的曾孙女。这个序文提到了帕克泽公主给姐姐哈蒂杰公主写了一百一十三封信，这些信件是这部小说的借口，整个小说都是从这些信件里面伸展出来的。

在小说的第十章，帕克泽公主和她的丈夫努里医生来到明格尔岛，住进了总督府旅馆，可能就是后来的锦绣宫大酒店，可能是革命以后改了名。帕慕克笔下的旅馆房间好像不大，两间卧室的套房，帕慕克写他们刚刚进旅馆房间的时候，帕克泽公主注意到了一张写字台，由此想到了给姐姐写信的承诺。她和姐姐离别时的情景这时候再现了，当时姐姐给了她精美的信封和信纸，以为她要去中国，要她把一路上所见所闻写信告诉自己。

这个地方，写字台的出现是很重要的，它让帕克泽想起姐姐要求她写信的情景，这个转换，看起来是不经意的，但它很重要。优秀的小说家，尤其像帕慕克这样级别的小说家，他是不会在这种地方疏忽的，他不会直接写人物想到什么了，他需要有一个转换，通过写字台完成转换。而那些信，一百一十三封信，就是核心内容，整个小说就是从帕克泽公主写给她姐姐的一百一十三封信里边延伸出来的。

写字台细节的重要性过于隐秘，没有的话当然也能读下去，但就缺乏了叙述的美妙，人物的联想也少了扎实的依据。

另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是在第六十一章，卡米尔发现泽伊内普腹股沟的红色肿块后，先是紧张，随后觉得不会是染上了鼠疫，因为他以为泽伊内普没有离开过酒店。卡米尔去开会了，但是他一直想着泽伊内普的红色肿块，他心不在焉，在会议中间的时候，他起身回到酒店。

当卡米尔回到酒店房间时，看到泽伊内普正在寻找一把镶珍珠的木梳。她说，是母亲送给她的，过去三天明明放在这里，现在不见了。卡米尔问泽伊内普，你母亲三天前来过？泽伊内普说，是她自己回去了一趟。泽伊内普看到卡米尔神色有点不对，她补充说，你放心，我是带着卫兵一起去的。

卡米尔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作为最高统帅的妻子都不遵守隔离规定，那谁还会遵守这个规定。他说完甩门走了。泽伊内普是怎么染上鼠疫的就在这里水落石出了。

泽伊内普寻找木梳的细节，带出了三天前回家看望母亲时染上鼠疫的原因。如果没有这把梳子的过渡，也可以，没有问题，泽伊内普可以找一个机会跟卡米尔说我回了一趟家，我去看了一下母亲，可以这么说。但是梳子出来以后，你感受到了叙述是如何过渡的，这个细节就是过渡，把泽伊内普染上鼠疫的原因说明了。通过一把梳子，泽伊内普一直在找梳子，心想着怎么找不着，才对卡米尔说，然后才把染病真相表明出来。这样的细节往往是不经意的，往往是不经意的细节让我们知道这个作家写作的分量在哪里。如果不是通过梳子，让泽伊内普直接说她离开了一下，回去看望母亲，也是可以的，但是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