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星辰非昨夜
图源自网络,侵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2017年10月19日 周四 多云
【1】
昏黄的灯光下,一片迷雾漂浮在半空。这是一套不大的二居室,一应陈设都应了沈月黎的要求,以白色和米白色为主,简洁又不失格调。
餐厅的饭桌上摆了两个饭碗和几样菜。桌子两侧坐了两个人。诡异的安静弥漫在二人之间。
这样的悄无声息使沈月黎忍不住逃离。她急急地夹菜,和着碗里的米饭,一口一口又一口,往嘴中塞去。
将碗里最后的几颗米粒刨干净,在放下碗筷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来自对面的逼人视线。
还未等她逃离,对面递过来了一张纸,“这上面是见面时间和地点。”
沈月黎盯着那张纸,像是要盯出一个洞来。这样的戏码被母亲说过很多次,从未上演,而如今,戏上场了,她却不愿配合母亲演这一场戏。
“妈……”她哀求着,“你明知道的……”
“我不管,你明天必须去。”沈母强势的态度让沈月黎抵触。
“我不会去的。”话落,她站起身,准备回到房间。
“他已经死了!沈月黎,他已经死了!”母亲的嘶吼将她定在了原地,她回头怒视着这个被她称作母亲的人,满腔悲愤,“他没有!”
室内的空气有了一瞬间的凝固,她低着头,嘴中低喃道,“他没有,他没有……”一遍一遍,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听不分明。
她抬起头,望向母亲,那张被沟壑爬满的脸上还有几分难为情,很快,这些情绪便被残忍所替代,她听见她说,“醒醒吧,沈月黎,他不在了。”
醒醒吧,沈月黎,他不在了。
这句话犹如一柄利剑,斩断了那将溃未溃的神经。往日的所有向她奔涌而来。疼痛从脑部渐渐传达到四肢,她抱着作为痛源的脑袋,晃悠着那些强行要冲出的回忆,以残存的意识靠近房门,手忙脚乱地打开门跑了出去。
【2】
楼道里微弱的灯光紧紧将沈月黎包裹。
她回头看了眼下楼时的方向,见无人追下来,神色慢慢放松。
神经处传来的疼痛,从她离开家,便渐渐舒缓。狭小的楼道里唯有她鼻尖的喘息和起伏不停的心跳声。她畅快地呼吸着空气,贪恋于这份平静。
终于逃离那个地方了。她在心里默念道,嘴角却扯出了一抹苦涩。
九年前,她麻醉自己,一日一日沉浸在等他的日子里。她选择性地逃避了那段记忆,不断向自己催眠,他还在。
而今,她小心翼翼从不敢触碰的真相,被母亲无情撕开。
想到这,她嗤笑出声。
她裹紧身上的针织外套,拉开了单元门,一步一步走向了黑暗中。每走一步,似乎就离他越近一分。
她穿过小区的小树林,出了大门,正巧碰上门口不远处的公交车,不曾多想,便抬腿上了车。
车内乘客寥寥,加上自己和司机也才六人。沈月黎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不远处的母女在商讨结婚的事宜,她一阵恍然,别开了脑袋,看向窗外。
不久前,她看过这样一个故事:汶川地震时,一个男子失去了挚爱,汶川地震九年后,这个男子写了一篇文章。他说,他要结婚了,为了父母结婚,为了家族传承结婚。他郑重地告诉即将与他步入婚姻殿堂的女子:我还爱她,此后可能不会爱上你。
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和自己何其相似,在汶川地震中失去了挚爱之人。只是,这一生,除了日月星辰,却无人可替他。
“妈,我很开心……”车内女子的雀跃将沈月黎吸引了回来,这不禁让她好奇,结婚有这么好吗?
九年前,她也曾如一个少女一般,对爱情怀揣着幻想:她这一生,一定要嫁给爱情,嫁给那个叫顾星辰的男子。然而这一切在自然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她,失去了他,也失去了心。
此后,她再没有一颗心去经营一份新的爱情,也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一个人。
【3】
“本次车的终点站——临安中学到了,请你依次从后门下车,下车请注意安全。”
模糊的播报声从车子上方传来。沈月黎倚在冰冷的椅子上,丝毫未意识到这已经是终点站。
“终点站到了,快下车。”
车子前方一阵吆喝,沈月黎醒过神来,周槽已无一人,“请问,这是哪?”
“临安中学。”一口浓重的四川话从司机嘴中吐出,顺势而出的热气飘荡在空气中,渐渐冷却,消无踪迹。
临安中学,她竟然来到了这里。她一直避开那个地方,却不曾想,这般偶然。也许,今夜连上天也不愿怜悯她。
她战战兢兢地下了车,迎面一股凉风吹来,从缝口钻进了她皮肤,冷得她抱紧了胳膊。
街旁的行道树阴森森的,渗透着一股寒意。她避开树,路过一家家店面,往更宽阔的地方去。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和她一起走在这街头,他牵着她的手,像守护者,又像引路人,为她遮雨挡风,为她摈除一切障碍。
今夜月明星稀,有风,有景,唯独缺个你。顾星辰,你可知没有你的九年比一生还要漫长,长到这份爱深入骨髓,长到你的音容笑貌越发清晰。
沈月黎捂着心口的位置,似乎这样,她心底的话才能传达到他身旁。只是,这呼唤,从九年前开始,就不再有回应。
【4】
她站在临安中学门口,目光悠远。脑中是有关他们在这里的所有记忆。
十二岁的相遇,十六岁的心心相惜,十九岁的情定终生。从课堂到领奖台,从自习室到天台,有他的地方,就有她。
想起天台,她的嘴角不由上扬。那个地方,是属于他们俩的秘密基地,因此格外特别。他教她辨别方向,教她识别北斗七星。七星中他爱天枢,她喜摇光。一为天,一为星。一首一尾,彼此呼应。
因他名字的缘故,沈月黎对星辰二字钟爱有加,于是搜罗了一大批有关星辰的诗句,等在天台看星星时,念给他听。
推推拉拉,诗不曾念成,她也一直没说,她最爱的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而这句诗在深究其义后,被她暗藏于心底。
那些关于以后的美好设想,在这九年里,全由她一人完成。他曾说,沈月黎,你想要的,爱和远方,我都会给你。
她说,顾星辰,我只能靠着你曾经的爱,给自己圆一个远方,一个没有你的远方。
而这,已经够我悲伤很久很久了。
【5】
十八岁那年,她失去了养她长大的奶奶,离异的父亲母亲因她的归属争论不休。
逝去亲人的疼痛以及何去何从的无助,在他的一个拥抱下,渐渐消匿。以至于往后的许多岁月,她一日一日地眷恋着那个让她卸下所有伪装的怀抱,也一日一日地置身于无法拥抱的痛苦之中。
她紧紧地抱着他,眼泪蹭着他的衣服,“顾星辰,我没有奶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双手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斥了她一声“傻,你还有我”。
第一次有人和她说,你还有我。
可是顾星辰,我现在没有你了。她蹲下身子,失声痛哭。
今夜的星月,和多年前相似。而她的身旁,却不再有那个叫顾星辰的人。
【6】
“喂,你没事吧?”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那个人叫她阿黎,她胡乱擦干眼泪,一如多年前的少女模样。
“我没事。”她边回答边看着眼前的人,一身保安服,四十左右的年龄,从脸上还能隐约看见一股英气。
冲出家时,除了衣服兜里的手机,什么也没带。刚哭后的沈月黎,还在时不时地抽噎,她低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一抹白色挡住了她的目光,“拿着,夜凉,过来坐坐吧。”她缓缓接过那人手中的纸巾,跟上他的脚步。
“为什么哭?”他平静地问她。
为什么?是生离还是死别呢?都不是。
她望向远方,男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却听她低低的嗓音响起,“可能,我再也不会遇见这样的人了。”
陪我走过艰难岁月,陪我一起成长的人,只有他一个,他之后,再也不会有了。
我所有的青春,都与他有关。此后,漫漫岁月,只我一人。
【7】
“天快亮了,你该走了。”男子看着墙上的挂钟,提醒沈月黎。
她一夜未睡,神色间有了些疲惫,“让我再坐会吧。”往后,我不会来这里。
有关顾星辰的一切,我都将埋藏心底。我会带着他给予我的爱,和他的希望,好好生活,勇敢生活,继续前行在我和他曾经设想的道路上。
熙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遥远的天际月亮渐渐消隐。
结伴同行的男孩女孩从她眼前走过,她和那个女孩子相视而笑。
远处若隐若现的星辰在她眼底闪烁。
此星辰非彼星辰,只是情到深处,无法自已。
获取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