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大地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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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的夏收来得又急又猛，麦子一夜之间就黄透了，风一吹，麦浪滚滚，像铺了满地的金子。

生产队放了农忙假，学校也跟着停课，让孩子们回家帮着收麦子。海山九岁，个子蹿高了不少，已经能帮着拾麦穗了。

“跟着大人好好拾，别贪玩。”华兰芝早上给海山揣了两个玉米面馍，叮嘱道，“队里说了，小孩拾麦穗也记工分，你要是能挣够2分，晚上分粮就有你的一份。”

海山点点头，把馍塞进兜里，抓起墙角的小篮子就往外跑，篮子在他身后一甩一甩的，撞着腿肚子。

麦收的地里比赶集还热闹。割麦的男人光着膀子，挥舞着镰刀，“唰唰”的割麦声此起彼伏；捆麦的女人蹲在地上，把割好的麦子捆成捆，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些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拾掉落的麦穗，海山就是其中一个。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弯着腰，眼睛盯着地面，看见哪有掉落的麦穗，就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放进篮子里。麦穗上的麦芒扎得手痒痒的，他也不吭声，只是捡得更勤了。狗蛋和丫蛋也在拾麦穗，三个人比着赛，谁也不肯落后。

“海山，你看我捡的！”狗蛋举着一把沉甸甸的麦穗，得意地喊。海山不服气，把自己的篮子举起来：“我比你多！”他确实捡得不少，篮子底已经铺了一层金黄的麦穗，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夏志明割麦割到地头，直起腰歇口气，看见海山正猫着腰在麦茬地里跑，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掉进泥土里，瞬间就没了影。他心里有点疼，又有点骄傲，这娃，像块地里长出来的庄稼，皮实。

“歇会儿，喝点水。”夏志明朝海山喊，把水壶递过去。海山跑过来，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抹了把嘴，又要往地里钻。“别急，”夏志明拉住他，掏出馍递给他，“先吃点东西，有力气才能多捡。”

海山啃着馍，眼睛还盯着麦茬地，看见远处有个麦穗，嘴里的馍还没咽下去，就含糊地说：“爹，那儿有一个！”夏志明笑着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吧，小心脚下的麦茬，别扎着脚。”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地里更热了，麦茬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像踩着小火炭。海山的蓝布褂子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像块膏药。丫蛋有点累了，坐在田埂上不想动，海山却还在跑，他心里憋着股劲，非要挣够那2分工分不可。

“加油！”他给自己打气，也给狗蛋鼓劲，“晚上分粮，就能有咱的份了！”

傍晚的时候，队长拿着账本和杆秤，到地里收拾来的麦穗。孩子们排着队，把篮子里的麦穗倒在大簸箕里。轮到海山时，他紧张得攥紧了手，看着队长把他的麦穗倒进去，用秤称了称，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夏海山，2分工。”队长高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不错，顶个半大劳力了。”

海山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他终于挣到工分了，虽然只有2分，但这是他自己挣的，跟爹妈的不一样。

晚上分粮的时候，全队的人都聚在晒谷场。队长站在高台上，拿着账本，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谁，谁就上去领粮食。海山挤在人群里，心怦怦直跳，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听漏了自己的名字。

“夏志明家，夏志明45分，华兰芝30分，夏海山2分，合计77分，领小麦25斤，玉米18斤。”

听到自己的名字，海山一下子跳了起来：“到！”周围的人都笑了，夏志明走过去，把他拉到身边，接过会计递来的粮食，装在麻袋里。

回家的路上，夏志明扛着粮食，海山跟在旁边，一步也不落下。快到家门口时，夏志明停下脚步，解开麻袋口，抓了一把麦粒，塞进海山嘴里：“尝尝，这是你自己挣的粮。”

麦粒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有点硬，嚼起来却很香，带着股甜甜的味道。海山慢慢嚼着，觉得这比娘做的红薯干还好吃。“爹，我明天还要去拾麦穗，挣更多的工分。”他说，眼睛亮晶晶的。

“好。”夏志明摸了摸他的头，“但也别忘了读书，将来识了字，能挣更多的‘工分’。”海山似懂非懂，但他知道，爹说的是对的。

回到家，华兰芝看见海山嘴里的麦粒，笑着问：“是自己挣的粮吗？香不香？”海山使劲点头：“香！比啥都香！”他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块玉米面馍，递给华兰芝：“娘，你吃，我有麦粒了。”

华兰芝没接，把馍又塞回他兜里：“你吃，你干活了，该吃。”她从麻袋里抓出一把麦粒，放在手心里端详着，像是在看什么宝贝，“咱海山能挣钱了，以后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了。”

那天晚上，海山睡得格外香。他梦见自己拾了满满一篮子麦穗，队长给他记了好多好多工分，分了好多好多粮食，爹和娘笑得合不拢嘴。醒来时，他摸了摸嘴角，好像还留着麦粒的香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海山就爬起来了，拿起小篮子，准备去地里拾麦穗。华兰芝在厨房听见动静，笑着摇了摇头，往他兜里塞了个煮鸡蛋：“今天也加油，多挣点工分。”

海山点点头，揣着鸡蛋，背着篮子，迎着朝阳往麦地里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株正在努力生长的麦子，充满了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