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两派

最近红学界又热闹起来了。索隐派打了一场又一场的胜仗，支持者队列不断扩大，解读的面越来越广，而且全部指向明朝。这也是老生常谈了，以为很新，其实不是，这个东西都争论了百八十年了。

悼明说是蔡元培首先提出的，他也是新索隐派的代表人物。与此同时，胡适通过《红楼梦》开篇写本书的起源、流转、最后归结到曹雪芹这个点，然后通过古人的诗歌、文章以及一些批语——其实也都只是些只言片语——确定了曹雪芹确有其人，或者说是找出了曹雪芹的人间体，而且应该是曹寅的孙子。结合曹家经历，觉得这是一部自传性质的小说，于是为此诞生了考证派。自此两派喋喋不休，死了一代又一代，还是在这两个派别里面吵来吵去。

而且我说，中国做学术的都喜欢奠基之后起高楼，有了一个基础之后，后人永远就在这个周围去打桩。今天我就聊聊与两个派别相关的一些看法。

首先，我前文提到“新索隐派”这个词，这个是我定性的。对的，其实索隐派源远流长，是伴随着《红楼梦》的问世与流转早已产生的了。都是《红楼梦》的读者为了考究作者身份衍生出来的，历经了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出现了各种假说。最早可以追溯到康乾时期的“明珠家事说”，说写的是纳兰明珠一家的家族史。老实说，我早期也研究过这个观点，确实也是有一定关联。《红楼梦》有些地方与纳兰性德的文风有相似之处，感觉像是有一脉相承的元素在里面。

后来又有乾隆时期周春为了反驳这一说，提出的“张侯家事说”，也是引用了各种文献，在杭越文人圈引起不小的反响。另外还有一些小众的学说，冒辟疆说、张岱说等都是局限于家事的假说，或许是不敢去牵连国事……

到了蔡元培的出现，才形成了“怀金悼玉，讥清悼明”的新索隐派主旨，把整本书的架构提升到历史和王朝层面。其实这个也是历史的使然。在蔡元培生活的那个时期，清朝覆灭，封建王朝不复存在，整个社会思想更加活跃，言论更加自由。其实这个假说已经是长期以来积下的势头，在他这里终于自由发散出来了而已。你在清朝，这个假说就算看到了、领悟到了，都根本不敢提出来，今天提可能明天就死了。

所以新索隐派，是《红楼梦》研究发展的内在要求，是红学发展的趋势。但是饱受诟病的是，再新也跳不出“以史证文”的框架。那些看似严丝合缝的对应，本质还是“找相似性”，而非“证必然性”。这也是索隐派百年来没能真正奠定学术地位的关键。

至于考证派，其实就算考证出来一个曹雪芹，也证明不了就是曹雪芹写的。这个就是为什么考证派饱受质疑的地方，也是考证派的痛点。因为他最多证明曹雪芹确有其人，这个人或许叫曹雪芹，这个人确实与《红楼梦》有关，但是不能证明就是他写的。因为你根本拿不出直接证据证明。首先，或许叫曹雪芹的这个人已经死了，你连这个人的墓都找不出来。再者，就算找出来了，还真让你在他墓里找到了全本的《红楼梦》，你也不能确定就是他写的，因为你没有可能采取科学的比对方法了，例如笔迹比对。就算有别的佐证、比对通过了，也不能确定第一作者就是他，可能真的就是流传给他删改了而已。除非他亲口承认，但不可能，已经死了。况且人就算能亲口承认，也不一定是真的，毕竟人的嘴也有可能是骗人的鬼。

而且考证派，又把《红楼梦》拉回了家事说。你可能会说，《红楼梦》的作者身份真的那么重要吗？别的作品不好说，但《红楼梦》确实是。本书就是古今中外第一大谜案。要是作者身份一确定，那究竟是借写家事、实写国事、讥清悼明，以揭示封建王朝的内在规律，还是只就某一人物的家族兴衰写的自我传记，也就不言而喻了。哪个派别是更为贴近作者原意的，也就同样不言而喻，没有什么可吵的了。以上就是我对索隐派和考证派的一些看法。

但是最后我想说，无论索隐派还是考证派，归根结底都是在求索，没有什么区别和好坏。索隐派喜欢在文本里面找线索，考证派喜欢在书本外面去做文章。都是在丰富红学内涵，没有什么不好的。至于他们说的什么养活不养活的，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和《红楼梦》一样。

但《红楼梦》无疑是伟大的。它既能装下某一家族的兴衰往事，也能容得下某一王朝的家国之痛，甚至能让今天的读者还在里面找到新的解读可能。这种“多义性”，才是它能吵百年还热闹的根本原因。大家还是不要打桩了吧，或许未来能出现融合派，毕竟宏大的内核和小心的求证都是未来红学能兴旺发展下去的关键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