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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只为那句承诺

2021-11-25  本文已影响0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

第二十七章    不死

“我始终认定,爱,是人类唯一的救赎,它的力量,超越死亡。

——三毛

钟子期死了,俞伯牙摔碎了琴,誓不再弹。

如今,荷西走了,三毛的心也随他去了。留在这世上的,只是一具空的躯壳。

小时候,看梁祝,总是不能够理解,为什么祝英台一定要跳进坟墓追随梁山伯而去,那不是傻吗?一根筋,想不透啊想不透。就算讨厌人家马文才公子,也可以让爹爹退婚,另觅心上人啊!现在想来,其实,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真的是不可替代的。

祝英台和梁山伯同吃同住,几年来,耳鬓厮磨,芳心暗许,早已非他不嫁。她的心早已依附在梁兄身上,他就是她的魂,她的命,是要生生死死跟他走,任何人不能阻挠的。

同样,三毛和荷西相濡以沫,在撒哈拉沙漠、加纳利群岛共同生活了六年。在这六年里,两个人相亲相爱,做饭、洗碗、打扫房间、看夕阳、看星空、吹海风,爱情融入到生活的点点滴滴,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早已相当默契,就像是一个人的左右手,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一日夫妻百日恩”,那么,六年呢?那要多少万个日日夜夜的恩情!这辈子,真要彻底遗忘,真的很难。

经历了这一场生死浩劫,痛彻心扉的三毛跟着同样心痛的爸爸妈妈飞回了台湾。在机场,迎接她的是无数的闪光灯和鲜花簇拥的人群。

三毛求饶似的大喊着:“好啦!好啦!不拍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然后,用夹克盖住脸,大哭起来。那人群里,没有她的荷西。那些热情的台湾民众,她的拥趸者,谁又能体会她内心的疼痛,给她一段独处的空间呢?

灾难就像一场演出。演出越是华丽,现实就越猎奇。没有人关心演出的主角强撑的微笑背后,有多少踯躅独行的苦楚与艰辛。

回到台湾,依然是无尽的眼泪,依然是恍恍惚惚地做梦,依然是无法淡然的思念。再也没有快乐可言,那一身素黑,是脱不掉的心灵枷锁,再次把三毛锁在了一个无人可以探视的空间。

“许多个夜晚,许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躺在黑暗里,思念荷西几成疯狂,相思,像虫一样地慢慢啃着我的身体,直到我成为一个空空茫茫的大洞。夜是那样的长,那么的黑,窗外的雨,是我心里的泪,永远没有滴完的一天。”

“锁上我的记忆,锁上我的忧伤,不再想你,怎么可能再想你,快乐是禁地,生死之后,找不到进去的钥匙。”

一天深夜,三毛和父母谈话,突然说:“如果我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的这条路,你们也要想得明白,因为在我,那将是一个更幸福的归宿。”

听了这话,三毛的母亲一下子迸出眼泪来,她不敢说一句刺激的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喃喃地说:“你再试试,再试试活下去,不是不给你选择,可是请求你再试一次。”

父亲坐在黯淡的灯光下,语气几乎已经失去了控制,他说:“你讲这样无情的话,便是叫爸爸生活在地狱里,因为你今天既然已经说了出来,使我,这个做父亲的人,日日要活在恐惧里,不晓得那一天,我会突然失去我的女儿。如果你敢做出这样毁灭自己的生命的事情,那么你便是我的仇人,我不但今生要与你为仇,我世世代代都要与你为仇,因为是你,杀死了我最最心爱的女儿。”

泪水,从三毛脸上瀑布似的流了出来,她坐在床上,不能回答父亲一个字,房间里一片死寂。她的心在痛,因为她的这个念头,使得经历了那么多沧桑和人生波折的父母几乎崩溃。她实在不忍心,让父母亲在劳累了半生,付出了他们的全部之后,再痛失爱女,再来承受这样尖锐的打击,那是太残酷也太不公平的事情。可是,追随荷西的念头如此强烈,她怎么忍心丢下荷西,让他一个人留在那坐冰冷的新坟?这一刻已经破碎的心,要如何才能把它重新复原?

当三毛还在拉芭玛岛沉浸在失去荷西的悲痛中时,台湾一张蓝色的急电越洋飞来,是平鑫涛和琼瑶夫妇打来的:“Echo,我们也痛,为你落泪,回来吧,台湾等你,我们爱你。”

与琼瑶夫妇结缘,是在三毛小弟弟上大学期间。早在休学在家期间,每天清晨六点半,三毛就会坐在小院门口台阶上等报纸来,因为上面有琼瑶小说《烟雨濛濛》的连载。每天不吞下那几百字,她那一天简直就没法过。后来,三毛出了自己的书,也当了“陈姐姐”,琼瑶给她寄来自己的一本书《秋歌》,书上不但签了名,还写了一段鼓励三毛的话。再后来,三毛偶尔回台湾,与琼瑶通通电话,还去她家里见了面,在自己儿时的偶像面前,紧张得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应琼瑶的极力邀约,在一个秋残初冬的夜间,三毛抱着一大束血一样鲜红的仓兰,站在了琼瑶家的门口。那时她戴着重孝,一身黑衣,本来是不便上门的,可是,琼瑶一定要她来,要跟她讲话。

那个夜里,琼瑶缠了三毛整整七个小时,逼了七个小时,一定要三毛亲口说出那句话:“我答应你,琼瑶,我不自杀。”因为,她猜到了三毛赴死的决心,猜到了三毛安葬完荷西,陪父母回到台湾之后内心的安排。三毛被琼瑶的逼问缠得没有办法,僵持了七个小时之后,两个人的体力都崩溃了,三毛终于讲出了这句话。讲完了又痛哭起来,开始恨琼瑶。因为,三毛一生重承诺,从不肯轻诺,一旦诺了便不能再改了。

不但逼迫三毛向自己承诺,琼瑶还逼着三毛回去以后,当着母亲的面亲口说“妈妈,你放心,我不自杀,这是我的承诺”。放三毛回家以后,琼瑶还特意打电话过来问三毛说了没有,当听到肯定的回答,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那一阵,三毛的心里是恨琼瑶的。恨自己被逼出来的一句承诺,让自己留下来过着不堪的日子,忍受着人间的繁杂。尤其是当她一个人回到加纳利群岛,一个人在深夜里坐着,灯火全熄,守着一幢大空房子和满墙不语的照片,对着大海的明月,听海涛怒吼,那是怎样的一种空洞和孤独。

三毛无时不刻地思念着荷西,“在一个个漫漫长夜,思念像千万只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身体。”有荷西在,地狱也是天堂;没有了荷西,天堂就是地狱。但是想到自己现在所承受的苦痛,三毛不由得还要感谢上天,因为“今日活着的是我,痛着的也是我,如果叫荷西来忍受这一分钟又一分钟的长夜,那我是万万不肯的。幸好这些都没有轮到他,要是他像我这样地活下去,那么我拼了命也要跟上帝争了回来换他。”

“毕竟,先走的是比较幸福的,留下来的,也并不是强者,可是,在这彻心的苦,切肤的疼痛里,我仍是要说:‘为了爱的缘故,这永别的苦杯,还是让我来喝下吧!’”

那一刻,三毛终于明白了爱,她的爱有多深,牵挂和不舍便有多长。所以,她没有选择地做了暂时的不死鸟,只要父母不肯让她死去,她便也不再有放弃他们的念头。生的艰难,心的空虚,死别时的碎心又碎心,统统由自己一个人来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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