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娘家人

一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娃娃，胡二家的小四，冲破了层层阻碍，孤零零地降临到了人间。父母本已放弃了她，医生也没对这个小生命抱太多指望，可这可怜又倔强的小生命，硬是凭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活了下来。

她尚不知这世间的人情冷暖，更不懂人间的险恶艰难，就这样懵懵懂懂地，闯进了这个本就不堪重负、或许本不该她踏足的家。

医生抱着气息微弱却仍在啼哭的小婴儿，满是喜出望外，想着胡二见到母子平安，定然会欣喜万分。可胡二非但没有欢喜，反倒连连后退。

胡二本性是个善良实在的人，只是家中一贫如洗，四壁空空，前面四个孩子早已让他捉襟见肘，勉强糊口都难，如今再添一口人，家里的担子只会更重。巨大的生活压力，让这个老实汉子心生恐惧。

他颤抖着接过孩子，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酸，喃喃自语：“唉，我还以为你走了，可你哪里懂得当爹的难处。爹是个没用的人，你哥姐几个我都养不周全，你来了，又多一张嘴吃饭。不是爹狠心不想让你来，是……是我上哪儿弄吃的去啊……”

说着说着，这个平日里再苦再累都不掉泪的男人，竟忍不住掉下泪来。

一旁，胡二的媳妇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浑身虚弱得连骨头都像是软的。她费力地想抬起一只手，试了好几次，那只手都始终没能抬起来。看模样，她分明有话想说，只是身子太虚，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胡二连忙把耳朵凑到媳妇嘴边，才隐隐约约听清她气若游丝的话语：

“他爹，别太难过了……来了，都是咱的娃……抱着吧，来了就养着……咱有多大力气，就使多大力气……活了，是他的命；不活，也是他的命……”

媳妇这番话，算是把胡二的心给稳住了。娃既然来了，就不能再想着送走，再难也得拉扯。可紧跟着难题就来了——媳妇产后虚弱，一点儿奶水都没有，小四饿得哇哇直哭，再不吃点东西，这条小命怕是撑不住。

从那天起，胡二风里来雨里去，抱着小四挨家挨户去借奶。那个年月，谁家日子都紧巴，谁也拿不出多余的奶水长久接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总算有个好心人看他们实在可怜，塞给了他半斤白糖。

这白糖在当时可是金贵东西，冲糖水，好歹能吊着小四的命。胡二怕家里几个孩子嘴馋偷吃，藏了又藏，换了一处又一处，看得比自己命还重。

可他再小心，也没躲过四五岁的三妮。这小闺女心眼多、人又精，还特别肯吃嘴，性子自私得很。她见爹鬼鬼祟祟藏东西，早就盯上了。等胡二一出门，她立马翻出白糖，拆开就一股脑全吃光了。

等胡二回来要给小四冲糖水时，白糖早已不见踪影，再看三妮嘴角还沾着糖渣，他瞬间心凉了半截。

那可是小四的救命粮啊！胡二又急又气，抬手就要打三妮，可手举在半空，终究没舍得落下。孩子有什么错？不过是穷得饿怕了、馋怕了。娃跟着自己已经够受罪了，他怎么还下得去手？

胡二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抽着老旱烟，长长叹了口气：“孩子跟着我，都太受罪了……我还能打孩子吗……”

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他抱起饿得哭声都发颤的小四，转身又往外走去。

只是这一去，他还能给小四求来一口吃的吗？

这个苦命又顽强的小能不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