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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将尽

2025-11-03  本文已影响0人  远瓷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月亮是什么样子的?”

阿坠小时候,总是问阿兄。

“月亮啊,是金灿灿的。”阿兄说,那娓娓道来的声音,美得像天上的神仙,“它一会儿成一弯牙,像阿坠的摇篮;一会儿变成一轮圆,像阿坠的眼睛。”

“阿坠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阿坠的眼睛啊,和满月一样明亮。”

“可我看不见月亮。”

每每说到这儿,阿坠的眼泪会落下来。而阿兄会用那双有力的手臂轻轻揽住他,手指轻轻拂过他脸上的泪痕,定格在他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上。

“会看见的。”他说,喃喃地,像是轻声的自语,“阿兄答应你,把月亮送给你,让你搂着月亮过夜晚。”

阿坠破涕为笑:“咋可能呢?”

“阿兄说可能,就可能。”

阿坠垂下的手,被阿兄紧紧牵住。他搀着他从草坪上站起,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走回家。他们的家,坐落在矮矮的山坡,目之所及,是一片青青的草,一汪浅浅的湖,几只悠闲的牛羊,再往远处望,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这一处总是晴空万里。碧蓝如洗的天空上,永远有棉花般的云朵在缓缓飘动着。偶尔在新雨之后,能看见淡淡一轮彩虹挂在低空。

——只可惜,阿坠从未看过这一切。

阿坠一生下来,就是个盲人。从他有意识开始,他的世界就是一片黑暗,而这其中唯一的光亮,来自比他大十几岁的阿兄。阿兄不是他的亲哥哥。像他这样的孩子,在落后的村庄里,往往是被抛弃的存在。他也并不例外,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被不知名姓的父母丢在了村道上。

阿兄把他捡回家,是两天之后的事。

那会儿,他穿单薄的衣服,在秋冬季节的村道旁瑟瑟发抖地蜷缩着,像受了伤的小野狗。他虽说看不见,但耳朵特别灵。或许在那时候,他就听到了无数匆忙的脚步从他耳边路过,却没有一双愿意为他驻足。

阿兄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在阿兄的讲述中,那时候他还是个学生。带着满脸的青春痘,背着硕大的书包,顶着满天星辰,从必经之路上放学回家。多奇怪啊,十几岁的孩子,却为一个两三岁的小生命额外驻足——

或许是因为那双黯淡无光的大眼睛,虽说黑漆漆的,却让他从中看到了生命力。

“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是上天派给我的礼物。”阿兄睡在阿坠身侧,这样缓慢地讲述着,每一个字都格外认真,“阿坠,你不必为看不见月亮而遗憾,在我牵起你手的时候,你就是我心里的月亮。”

阿坠听得懵懵懂懂。他还太小,小到不能够理解这些话中的含义。他只从阿兄的讲述中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地拼凑出,阿兄和他一样,也是个孤儿。他拼命将自己一路养大,住着妈妈留下的老屋子,养着爸爸剩下的老牛羊,长到快要成人的岁数,又用臂弯撑起了另一个孩子的童年。

阿兄一定很辛苦,但他却从没说过苦。每当听见村里的老老少少对阿坠的非议,他总是挺直了身板站在阿坠身前:

“我们阿坠的眼睛是天上的月亮,你们懂什么?”

“阿兄。”阿坠听到这儿,会翻个身,用小小的手臂搂着阿兄的臂膀,“阿坠不长大,永远陪着你,好么?”

阿兄忍不住笑:“咋可能呢?”他故意学着阿坠平时的语调。

“阿坠说可能,就可能。”阿坠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阿兄,到时候,我来给你摘月亮。”

阿兄沉默了。阿坠的耳朵里听不见阿兄的声音,他慌乱乱地推推阿兄的肩膀,催促他开口。最后,阿兄轻叹了口气。

“睡吧,阿坠。”

于是,他一只手轻轻拍打着阿坠的身体,悠悠地哼起了眠歌:

“月亮婆婆,点点窝窝。张家吃酒,李家唱歌……”

后头的歌词是什么,阿坠就不知道了。每一次他听到这儿,就已经沉沉睡去了。梦里会有个月亮婆婆,亮亮的,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明亮,但还是仿佛能“看见”那灿烂的光彩。

阿兄会摘到月亮么?

一个孩子的誓言,那么幼稚,从无法停住成长的步伐。阿坠在那座小房子里,陪着牛羊,靠着阿兄,一天天长大了。他是个高个儿,瘦精精的,白净净的,长得特别漂亮,特别是那双镶嵌在脸上的大眼睛。只是,那脸上总带着点难以掩饰的愁绪,跟那双大眼睛相称在一起,好像是个小小的身体里,塞了个愁闷闷的灵魂。

但是,阿坠的成绩却特别好。村里的学校没有专门的盲人班,他只能混在一群健康的孩子们中间,独自用着阿兄不知道从哪儿求来的盲文教材,用耳朵来捕捉老师说的每一个字。他学得比所有人都难,却也学得比所有人都努力。学校的奖项,他拿了一大堆,阿兄把那些奖状全都贴在家里的墙壁上,整整齐齐的,就好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正在对所有人展示他美丽的羽毛——阿坠,是他最大的荣耀。

“我们阿坠,争气啊!”

他在路上遇到人,只要别人问起阿坠,他就会立刻把胸脯挺起来,满脸自豪地说。他当年没能读成的大学,现在希望阿坠能有个机会走进去。

有时候,他会拉着阿坠站在那面墙前面,指着那被奖状贴满边边角角的墙壁,满怀兴奋地介绍:

“这是你的荣耀,阿坠!”

“可我看不到啊。”阿坠轻声说。

“没关系,阿兄都能看到!”每当这时候,阿兄会一下子搂住阿坠消瘦的肩,笑得灿烂,“有一天,你也会看到的!”

“咋可能呢?”阿坠苦笑着问。

“阿兄说可能,就可能!”

每当听见这句话,阿坠就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轻信阿兄每一句话的孩子了,他长大了,懂的知识多了,也明白了——他小时候那不切实际的“看见这个世界”的愿望,恐怕永远都不能实现了。因此,他更阴沉,更淡漠。在学校里,他一言不发,回到家里,面对最亲最近的阿兄,他同样沉默。

他想,既然已经看不到月亮,就没有必要再徒劳地发光。

于是,他越走越远了。他早就习惯黑暗的世界,走路也不需要搀扶了。他的耳朵还是那么尖,离开的路上,隐隐约约,他似乎还听见了阿兄的叹息声。

阿坠的处境,并没有因为他的优秀而有任何的好转。在学校里,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他分明能够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多少人说,他是一个“古怪的瞎子”。

在最初的几年里,他可以忽视这些话。然而,逐渐进入青春期的少年,最在乎的就是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随着年龄一天天长大,那些话语就越来越像刀子,一下下割在他的心脏,钝钝的,很疼。

“……交个朋友,好么?”

终于,他说出了这句话,在他刚考上城里高中的时候。虽然每个礼拜都要坐一个多小时的校车来回,但这也给了他难得的自由——没有阿兄,只有他自己。因此,他也就可以尝试去交一个属于自己的朋友,尝试一些从前没做过的事。

当阿兄再一次看见阿坠,这个年轻人,微微弯着驼背,身穿一件洗得旧旧的灰色连帽衫,一个肩膀背着巨大的背包,一切都好像和以前一样,但最显眼的,是他口中叼着的那冒着火星子的玩意儿。

他将那东西取出来,轻轻敲一敲,火星立刻顺着风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那天,阿兄生了很大的气。他一直嚷嚷到喉咙都哑了,才勉强喘着粗气停下。那支烟刺痛了他。但比这更让人心寒的,是阿坠那满不在乎的表情。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掐灭了烟,将烟头放在脚下反复碾踩,在阿兄的再三逼问下,他才懒洋洋地动了动嘴唇:

“同学说这是好东西,我看不见,不知道他们给我的是什么。他们说,想跟他们做兄弟,就得试试这个,所以就抽了。”

他说完这话,微微抬起头,梗着脖子。阿兄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小的时候,阿坠也调皮,偶尔犯了错,让人家拎着耳朵拎回家来的时候,就是这么梗着脖子,倔强地抬着头,等着阿兄的巴掌落下来。

可是,他等啊等,还是没等到那火辣辣的刺痛降临在脸上。他等到的,是阿兄一阵深深的叹息,和那句在尾音中磨出来的话:

“阿坠,别抽这玩意儿了。阿兄答应你,你总有一天能交到很多好朋友,到时候你带他们回家来,阿兄给他们做饭吃。”

阿坠嗤笑了一声:“咋可能呢?”

阿兄正要开口,但刚张开嘴,就被阿坠用带着嘲讽的语调打断了:

“别再说你那些冠冕堂皇的昏话了,我长大了,这招对我早就没用了。你要是真的想为我好,就放我自由,离我远点。”

“哎,阿坠——”

阿兄的声音飘远了。阿坠最后还是钻进了房间里,伴随着一声重重的房门落锁的声音,阿兄的声音彻底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阿坠再也没有回过家。他长大了,对现在的他而言,家变成了一个符号,再也不是原先那个在阿兄的口中美丽浪漫,充满了蓝天白云,牛羊与青草的地方。他早已放弃去寻找那一轮童年故事里的月亮,因为他知道,那一天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等他再次收到阿兄的消息,已经是阿兄病危的消息。听把阿兄送到医院的好心村民说,阿兄在一次蹲在草场上喂羊的时候,忽而咳出了血。

血是什么颜色的,阿坠不知道。只是听阿兄说过,有一种颜色是极鲜极艳的红。阿兄的身体是如何一天天衰弱下去的,阿坠也看不到,只是从阿兄日益缓慢和沉重的呼吸里,他能听出一条生命在生死边缘日复一日的挣扎和痛苦。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这时候,他是多么痛恨自己没有一双健全的眼睛——哪怕,只能看到阿兄烛光一般人生中最后摇曳的一瞬间,对阿坠来说,也是他未来漫漫人生路上至高的慰藉。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看到。阿兄离开的那天早晨,他仿佛早有预料一般,请了一整天学校的假,像只乖顺的小狗,伏在阿兄的病床旁。他感觉到,那只干枯瘦削的手正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他毛躁的头发。

“阿兄。”他轻唤了一声,努力忍住喉头的哽咽,“我想跟你一起看月亮。”

他说出这话的一刻,自己都觉得幼稚:这是什么话呢?在现在这个光景,他本不应该提到月亮的。可是,回想和阿兄待在这一起的十余年,一切的回忆归根到底,竟然还是只有一轮月亮。

这一次,阿兄还是耐心回应了他。

“阿兄给你摘月亮,让你搂着月亮睡觉。”

“咋可能呢?”阿坠终于流下泪来。

“阿兄说可能,就可能。”

这是阿兄对阿坠说的最后一句话。再然后的一切,充斥着沉默和肃然。当带着消毒水味的医生拉住阿坠的手,阿坠还是迷茫的。他挂着眼泪,被推进手术室,又被推出来。直到他感觉双眼被温暖的纱布覆盖,他才来得及腾出空来,轻轻扯住医生的衣角。

“这是做什么?”

“过世的那位先生,指名要给你他的眼睛。你真幸运,幸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要不然就不成了。”

医生的声音那么平静,可阿坠的心里却那么波涛汹涌。那一瞬间,他又想哭,可纱布挡住了眼睛,他流不下眼泪。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他掏出来,摸了摸,是一袋烟。下一秒,他狠狠将还剩下半盒烟的烟盒摔在了地上。

当缠绕在眼睛上的纱布被一圈一圈解开,阿坠感觉到第一束光透过他的眼皮,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睫毛颤动着,迟迟不敢睁眼。他既怕看不见,又怕能看见。怕看不见的,是辜负了阿兄的心意;怕看得见的,是没有了阿兄的世界。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睁开了眼睛。

这感觉很奇妙。在从前的十几年里,他曾无数次憧憬过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但当这样的世界终于像画卷一般徐徐展开在他眼前,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恐惧与孤独。

他第一次意识到,没有阿兄的世界,竟然这么空。

村民们再看到阿坠的时候,是他从医院出来那一天。他走路的时候,没有摸索,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那双无神的,黑漆漆的大眼睛,此时终于有了光。明亮、温柔,像极了月亮。

然而,却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阿坠在回到村里的那个晚上,曾坐在草甸上,抬头看了很久很久。如今天已经入秋了,他身下压着的草有点干枯毛躁,硬邦邦的,不像春夏那般柔软。所幸,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中除了一片一片明媚的星子,就是一轮挂在当中,金灿灿的月亮。阿兄童谣里的月亮婆婆,终于有了具体的形象——圆圆的,像玉盘,又像阿兄的脸。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阿坠的眼睛,是天上的月亮”。

或许,明天一早他要去看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是否真像天上的月亮。

但此时此刻,他对着月亮,对着这苦寻十几年而终于寻获的璀璨光芒,却只说得出一句话:

“阿兄,这次换阿坠给你摘月亮。”

说到这儿,他耳边似乎传来了阿兄那带着宠溺的笑音:“咋可能呢?”

这一次,他抬起头,凝望那一轮金黄色的满月,喃喃地说:

“阿坠说可能,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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