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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事一小件

2026-03-04  本文已影响0人  以观其妙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老龚上了86路公交车,已是上午九时多了。其实他很早就起床,原想在医院住院部一开门,便去探访病人。可刚洗脸时,对面的王老太便来敲门,说自家客厅吊灯不亮了,麻烦请龚师傅去看一下。

老龚是汽车修理工出身,手工活儿好,对家电的一般毛病都是手到擒来。再说,老龚是个岀了名热心肠的人,按他老婆的说法,杏阳小区除了流浪狗外(他怕狗)都可以招呼他帮忙。于是老龚二话没说,便去修王老太的吊灯。吊灯悬地高达二米,没有梯子,光凭桌子叠椅子像猴子一样爬上去,毕竟七十岁的人了,有点头晕眼花,待鼓捣到灯亮,已是一身臭汗。老龚喜欢干净,不愿带汗臭烘烘的身体去见老孙,不得已洗了一个澡,又换了一件夏季常穿兰色的鳄鱼T恤衫。这件鳄鱼T恤衫,是他一次帮公司老板妹妹刷墙,老板妹妹特意送给他的,还说这是从法国带来的,开始他压在箱子底一直舍不得穿,后来有一天媳妇说这是冒牌货,他这才将这件鳄鱼T恤衫频频亮相了。

86路公交车,驶经市区主要繁华大街,旅客流量大,尤其是这个时间段更加拥挤。老龚像挤牙膏似的从人缝里钻进车厢,爱心席上早已坐满了人,老龚往车后面走,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老龚朝他笑了一下,大声说谢谢,就坐了下去。以往老龚不高兴谁给让座,有人喊他老伯伯,心里就不高兴。他刚过七十,能吃能睡,能单腿穿裤,能登山丘,上下一个来回气都不喘。他不觉得自己老。但有一次他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说印度人明明知道那些缺手缺脚或盲孩是骗人的,但他们乐于受骗,照样施舍。为什么?就因为你的怜悯心——善意被激发了。所以你要感谢。善意需要激发,越激发就越喷发,哪怕再小的善意,也不能去堵,就像把破布塞进自来水管,水就堵了,流不出了。老龚看后大彻大悟。现在年轻人不就是比较自私自利吗?需要人来激发他们。所以年轻人让了,他只能坐,给他们一个表达善意的机会。

老龚想着憨厚地笑了起来。

2

一坐上老龚马上把年轻人忘了。他在考虑买慰问品的事。前几天打电话给老孙的弟弟,问他需要什么?这个机关刚退休的弟弟,声音冷漠地回答,你不要来看了,阿拉什么也不需要。老龚知道老孙的弟弟心里很烦,女儿快要办喜事了,偏偏摊上长兄这种事。因此不计较他的态度,但当然也知道,住在ICU病房的老人,除了钱,什么也不需要。但老龚没钱,他除了一个月四千三百七十元的退休金以外,没有别的收入。于是他只能买点水果。这辈子,他从来没有空着手去医院探访过病人。他想买点苹果,苹果寓意也好,平安团圆,小区门口有家水果店,但偏偏这天没有鲜货,台子上只有十来个满脸皱纹的剩货,他就买不下去了,其他水果倒是有,一些贵,一些不合适。他决定到医院附近的水果店买,虽然会贵五六块,但该花的钱,老龚还是舍得花的。

下了公交车,进了水果店,看到苹果在台子上堆得高高的,光溜溜,红彤彤的,长得很是漂亮,但价格比小区店一斤足足贵了一块半。老龚狠了狠心挑了八个。八是好数字,住院病人需要吉利,老龚信这个。但一称,老龚着实吓了一跳,居然有三斤重,要整整十八块钱。老龚挑了两个最重的拿出来,反正数字六也不错。称苹果的时候,他向店里姑娘多要了一个塑料袋。店里姑娘说就这几个苹果袋子怎么会破。但他坚持要。姑娘嘲笑地瞄了他一眼,还是给了。他提着一袋苹果心安理得地走出店门。这几十年,他看惯了人脸人眼,风轻云淡了。

3

重症监护病房在新楼五层,老龚来过一次,认得。虽然看不见老孙,但老龚觉得还是应该来,与其在家里惦着,还不如走一趟,反正有了老年优惠卡,坐车不要钱,时间他花得起。老龚最花得起的就是时间了。其实老龚跟老孙也未见得有多大的交情,但这次老孙躺倒在家,老龚最早发现。要不是他,老孙一定归天了,周围人都这么说,都这么称赞他,老龚很自豪。佛经里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有比这更大的善意吗?积德呀,老龚对自己很满意。

老龚跟老孙是小学同学,但从来就觉得比老孙矮上几截,尽管他自小的个子比老孙魏梧得多。老孙虽个子瘦小,绰号叫小猴子,但学习好,从小学到大学成绩都遥遥领先,而且后来随着发育的年龄,个子刷地像雨后春笋地挺拔起来,小猴子变成了帅高个,还会弹一手好钢琴,无论到哪个班都会有几个女同学暗恋他,大学毕业后,进了上海某个研究院,以后到美国工作,是高级工程师,据说还受聘于一家著名的AI公司,前十来年退休因为母亲生病回到云城,就再没出去,后来在一家朋友开的公司当技术顾问。说是技术顾问,其实一切听老板的,把他留洋博士头衔作为炫耀门面的摆没而已,有时老板来了客人叫他陪陪酒,给的工资也不多。

且说老龚寒碜得很,由于发育早,个子始终停留在一米六七,成绩普通,1969年初中毕业,因为家庭成分是工人,被分配到造漆厂当了工人,找了个同厂脾气好的女人结婚,后来两个人一起下岗,他到服装城当保安,老婆开了个小杂货店,勉强混一口饭吃,一个儿子除了孝顺啥也没有,日子过得普普通通。老孙没啥爱好,就喜欢植物,家住底层,有个屁股大的小院,一有空闲,他就掘地挖土,将各种月季,兰花,文竹缀满一地,还搭了一个架子,让翠绿的爬山虎覆盖院子呢!

一起当保安的老王爱拍照,经常在他面前吹牛,弄得老龚心痒痒的,也买了台相机。拍多了就有了心得,退休以后,就在市内乘公交车各处游,专拍花,然后发在朋友圈,博几个点赞自得其乐。老孙偶然看到他拍的一张牡丹花的照片,很欣赏,在朋友圈留了个言,问哪里拍的?他说花海公园。老孙说也想去看看。就带他去了,才知道老孙也爱拍照,说了几个云城新景点,老孙都不懂,老龚就发现,虽然老范对世界很熟,但对云城很盲,出于同学之情,出于自小对老孙的崇拜,他就乐得当个本地导游,颠屁颠屁地带老孙到处跑。老孙几乎是鳏夫一个,二十年前就与老婆离婚,自从老娘逝世后就一个人住,两家离得近,有时约在一起出去拍照。老龚气度小,就拍花,把花拍得大大的;老孙格局大,山水楼房天空什么都拍,但挤在一起,都显得小。

4

那天,两个人约好了去鞍山寺庙拍古柏。上午九点钟老龚去了财大门口公交站,等了半天没见老孙来,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第二天就觉得不对了,跑到老孙家去敲门,没人开。会不会出事啦?老龚想。老孙离了婚的妻子女儿都住英国,云城有只有一个弟弟,老孙平日跟他们来往不多。老龚没他弟弟电话号码,就向老张(老孙最要好的同学)要,到第三天跟老孙哥哥赶到老孙家,开门进去,发现老孙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一摸还有气,老龚赶紧打电话叫急救车,跟老孙的弟弟一起把老孙送到最近的第五人民医院。医生诊断中风,马上开颅。手术后恢复得还不错,当然起不来,话是不会说啦,但右手脚还能动,按照医生说法,如果半个月后能恢复就能自己料理生活,如果恢复不了,变成植物人也说不定。

找到特殊监护病房,门口没看到老孙的名字,老龚到护理室问,说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去了。

请问病人状况好了吗?

什么好了吗?

漂亮的护士小姐眉头一攒,好不了,还不是为了省几个钱呗……

老孙听了心里一沉,又生老孙弟弟的气,他明明知道我今天要去看望他哥哥,转病房了,为何不同他说一声。

按照护士指引找到住院三区,在48号病房门口看到老孙的名字。老孙躺在靠窗的床铺上。十几天没见,老孙已经不是老孙,几乎成了一个老猴子,脸上肉不见了,都是骨头,裹着一层苍白的皮肤,双目紧闭,半张着嘴,露出两粒残缺不全的门牙。怎么也想不到昔日风度翩翩的学者,如今狼狈到如此境地……老龚觉得他已经死了,几乎跟死差不多,虽然知道不是,但还是这么想。这样子怎么从ICU病房搬出来了呢?老龚想。老孙在ICU里住了十天,一天两千多块钱,光床位费就要花近三万块钱。老孙有多少钱老龚不清楚,但据老张说,离婚时老范净身出户,存款房子都留给妻女,母亲生病时又花了一笔钱,现在靠退休金生活,但因为在每个地方都待得不长,每月到手的退休金比老孙多不了多少。老龚想不通老孙为什么要离婚,又不是外面有人,离什么婚?真是书读得多了越追求越糊涂了。像他,家庭观念强,虽然一辈子跟老婆磕磕碰碰,但老婆生病死了,没人吵了,他心反倒空了。

隔壁床位也是个老人,旁边坐着一个老妇,戴眼镜,看上去很文雅,双手抓住老人的手不断抚摸,看老龚看她,就对他笑了笑。'

什么病?老孙问。

中风。老妇说。

住进来多久啦?

快一个月了……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说话声,进来了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女的牵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妈。看到老妇,他们一齐叫起来。

你快回去休息吧。其中一个男的说。

我在这里就是休息。老妇说。

妈要守着爸爸才安心。女的说。

老龚看着他们,听他们说话,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人,心里可怜起老孙来。又默默坐了一会儿,没看到老孙弟弟来,老龚想走,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老张来了。

你怎么知道老孙在这里?老龚问。

老孙弟弟说的。老张说。

他们聊了几句,老张说,他决定在朋友圈上发一份求援信,将老孙的情况说说,动员大家捐款,献一份爱心吧。听说,我们小学同学中有几个闷声发大财的土豪,让他们出点血,激发他们一下善性也好。

一听善性两字,老龚不禁笑了。

我也凑上一份,虽穷,但拿出千把块钱也没问题。

你就算了呗,这次多亏了你,要不老孙就完了。老张说。

老龚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不知怎么,对着老孙的脸,这几天一直有的兴奋消失了。他救的真是老孙吗?好得了吗?老龚问。好不了啦,发现得太迟,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老张说。这么说……老龚不敢往下想,他亲家舅中风后躺了十年床死不了,家里人人盼他死,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还好他有个房子……老张说,云城这些年房价升值得厉害,一平方米值两二万。房子是老母留下来,但很小,七十平方,老孙也只能拿一半。老张说。

噢,老龚应了一声,语塞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又聊一会儿天,老孙弟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医院没有特殊病人的膳食,一日三餐,家里人得提饭来。老孙弟弟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但眼睛只看老张。一会儿进来一个女护工,拿着一个大针筒,老龚看着她把老孙弟弟煮的糊,从老孙鼻子里打进去。他们静静地看老孙“吃饭”。老孙饭“吃”得很快,一分钟不到就“吃”完了。他们又开始说话。多是老张跟老孙弟弟说,老龚几乎没说。老孙弟弟一直没看他,就好像没他这个人似的。他怎么好像不愿意看到我。老龚想。他想不通为什么,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反正也不管,就起身告辞,临走时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苹果,想对老孙弟弟说一句,但没说。

老龚想不通,就打电话问老张,老孙弟弟为何对他这么冷淡,是不是……老张也不明说,光说他弟弟辛苦,一天送孙子,还得管送老孙的三餐。夫妻最近老是吵架,现在连女儿的婚事也推迟了,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总之,老孙成了个难题。这老龚懂。他老婆生病住院时,他跟儿子轮流照顾,虽说不过三个月,钱不说,人累得脱了一层皮。老龚心沉了下去。这一活,就不知道老范能活多久了……老孙把自己的活摊到近亲身上了,他们得扛着他活着。这跟老龚没关系,他只是老孙的朋友。要不是他多事,发现的时候,老孙可能就已经死了。那么,所有的人都太平无事,可以心安理得过自己的日子了。老龚开始怀疑自己的这种善举的合理性,归根结底能不能算是善意。当他看到老孙活着痛苦又牵累兄弟的模样,他禁不住落泪了。

他想着走出了医院门口,一个小马哥骑着一辆摩托车,飞似从他身边闪过,一位手持拐杖的老太吓得往人行道上走,不料绊了一脚倒在水泥地上,老龚欲想上前搀扶,但一刹哪间,他又若无其事掉转了眼光。何必多管闲事,老龚上前快走,但慢慢地又将脚步停了下来。

只听后面有人喊,老人摔坏了,快来帮忙呀!有人吧,劳驾……

老龚忍不住回转身来,只见一位年轻的姑娘吃力地拉住老人的手臂,满脸涨红,她用求援的目光回顾着四周……

一位警察跑了上去,老龚也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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