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 我是莉莉,我走丢后妈妈疯了,爸爸也再婚了,都回不去了!
原创 刘小念 写故事的刘小念 2025年08月06日 08:47 湖北
01
我的家在内地某一线城市。
爸爸是公务员,妈妈是一名大学美术老师。
当年,我是在楼下玩耍,不小心把手指戳破,妈妈想带我回家处理,但我坚持继续玩。
结果,就在妈妈上五楼拿碘伏的工夫,我被人贩子带走,并卖到了离家3000公里之外的农村。
前五年,爸爸妈妈一直在找我,全国各地走遍,大海捞针地找。
后来,爸爸发现妈妈的状态不对,整个人都呈现出抑郁崩溃的状态,他就建议她好好养身体,可以再生一个孩子,一边过好现在的生活,一边寻找,这并不冲突。
但妈妈不同意,她开始跟爸爸吵架,把所有的愤懑悲伤都倾倒在他身上,并提出了离婚。
爸爸不肯离,她就以死相威胁。
最终,他们离了婚,妈妈独自一人踏上了继续寻女之路。
02
在这过程中,始终支持她、照顾她的姥姥(姥爷很早就因病离世)去世了。
这,成了压垮妈妈的最后一根稻草。
姥姥去世半年后,妈妈在寻我的途中迷路,在夜间被流浪汉骚扰,幸亏有好心人路见不平,但她居然不记得自己的家庭地址和联系人电话。
最终还是警察把她送回了原籍。
回家后,她已经无法正常上班,出过三次开着炉灶却忘记关火,差点酿成火灾的事情。
最终,还是单位出面,把她送进了精神卫生医院。
03
我是和爸爸见面之后,才知道这些事情的。
DNA的检测,让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可是,我也在认亲的现场明白了“纵使相逢应不识”这句诗。
49岁的他,满头银发。
在见到我的那一刻,190的他直直跪下:“我是罪人,没有照顾好你,也没有照顾好你妈妈……”
爸爸和妈妈离婚后,也在找我。
后来妈妈病了,姥姥去世,他便时不时去医院看望妈妈。
可是,每次他的到来,都会加重她的病情,她坚持认为爸爸就是人贩子,激动地打他,嘴里喊着“报警,抓人贩子”。
为此,医生开始劝诫爸爸不要来探视。
无奈,爸爸只能每周六做一点家常菜,给妈妈送过去,在医院的病人活动区,远远地看上她两眼……
04
在得知亲生母亲如今住在精神病院的那一刻,我内心是撕裂的。
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我以为,只要见到我,她的病就会不药而愈。
像寻亲警察跟我描述的一样,妈妈是个美女,病号服也遮盖不住的那种天然的雅致。
爸爸也跟我说过,她是寻亲队伍里,唯一一个穿高跟鞋、坚持化妆的妈妈,她说她的女儿分分钟就会和自己见面,所以,她不要那个吃尽苦头的孩子看见一个愁眉苦脸、蓬头垢面的妈妈。
可是,当穿过一重重带着栏杆和落锁的大门,我们母女终于时隔23年站在一起时,看到我,她没有任何的反应。
医生小心翼翼地对她说:“李媛,这是你的女儿丫丫(我的乳名)。”
她特别冷静地笑了一下:“医生,你别想糊弄我,我的丫丫四岁半,我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得。”
她寻找我大半生,但当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已经跟我生活在不同的时空之下了。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我儿时与她的合影,我问她:“我可以看看吗?”
她顿时情绪激动:“你要抢我的孩子……你是强盗流氓杀人犯……”
一秒之间,她变了个人,五官瞬间移位,表情从优雅到狰狞……
我们被医护人员火速带出了病房。
门关上时,身后是她的哭喊:“丫丫手上的血要流光了,不要抢走她好不好?让我帮她把伤口包上好不好……丫丫,你等等妈妈,妈妈打120……医生,救救我的孩子……”
05
那一刻,所有人都成了泪人。
所谓天人永隔,莫不如此。
若非亲眼所见,我难以想象一个优雅得体的大学教师,会变成这般不知今昔是何年的疯魔。
我害怕去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因为每一次去还原,都觉得自己的心掉进了深渊。
有一种恨,从心底扎根,迅速如荒原烈火。
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有去过医院。
可是,像爸爸一样,在现在的妈妈面前,我没有特权,也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远远地看着她。
有时,她会抱着一个娃娃,有时,她会把娃娃放在病号服里,开心地对病友说:“我怀孕七个月了,是个女孩,名字我都起好了,叫丫丫……”
06
我们一行人,满怀欣喜地来,心事重重地离开。
爸爸拜托我的养父母,好好安慰我。
并在离别时,向他们深鞠一躬,感谢他们把我养育得很好,并说“今后也拜托了。”
养父母和他拥抱,告诉他:“放心吧,孩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不管怎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要有信心。”
爸爸说:“是的,只要孩子好,就一切都好,就最好了。”
我很想去抱抱他,也很想跟他说点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可是,我说不出口。
我心底,有对他的心疼,也有对他的抱怨:如果他不跟妈妈离婚,如果……
可是,他那一头银发,又让我自责:如果不是我贪玩,那么,他们的人生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07
回程的飞机,养父母坐在我身边,只是紧握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有他们在,我的情绪就会渐渐平和。
而回到香港,回到如常的生活里,我也慢慢地恢复了“如常”。
每周都会跟爸爸通电话,也会跟妈妈的主治医生了解她的近况,这种例行公事让我觉得自己算是尽到了某种责任。
而人都是有惰性和私心的。
离开了那个悲惨的环境,在有养父母的爱护和爱情滋润、工作支撑的地方,我过着自己理想的生活,并告诉自己:人应该活在当下。
08
直到2024秋天,我自己当了妈妈。
历经长达5个小时的顺转剖,我生下了女儿,一个粉粉嫰嫰的小可爱,第一声啼哭那么嘹亮、有力。
可是,出生后的第11个小时,女儿“变黄了”,后来连脚心都是黄的。
医生初步诊断是病理性黄疸,且告诉我严重的会引发中枢神经损伤、癫痫等等。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傻掉了。
虽然理智告诉我医生一定会有办法,但听到换血疗法时,还是崩溃了……
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万箭穿心,什么叫度日如年,什么叫惊弓之鸟。
直到半个月后,孩子终于康复,我依然心有余悸。
哪怕是夜里,也会无数次自然惊醒,然后打开灯,观察熟睡的女儿……
有一天晚上,我照旧惊醒,打开灯仔细观察女儿身上的每一处,看到她又恢复了出生时的粉嫩,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内心铺天盖地感恩。
感恩她的健康平安,抱着她,好像就抱住了全世界……
不知道何时,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淌了满脸。
那一刻,我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不是想到了,是疯狂地想念。
那一刻,我抱紧自己的女儿时,才知道失独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也是在那个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回到她的身边,去弥补那些丢失的岁月。
我自己也是一个妈妈,所以,我不能让我的妈妈终生失独。
09
这个决定是疯狂的。
但,无论是养父母还是我的老公,都支持我的决定。
面对我的歉疚,养父母说:“我们养育你,不是为了养儿防老,而是你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出令自己满意的一生。这个决定,很了不起,我们很骄傲,也会大力支持你,在你有任何需要的时候。”
而我老公从知道这个决定开始,就一直在往我老家所在的城市投简历。
用他的话说:“一家人,必须整整齐齐的。”
就这样,女儿四个月大时,我们举家回到了内地。
虽然过程很折腾,且麻烦一个接着一个。
但每一次,我都对自己说:再难,会难得过当初爸妈寻我的过程吗?
我们在妈妈医院的附近租了一间两居室,老公找了一份月薪比香港还高一些的工作,我则暂时在家全职带女儿可可,以及每天带女儿去看望妈妈。
10
对妈妈来说,我依然是一个陌生人。
但可可不是,她从见到可可的第一眼开始,就认定可可是她的女儿。
她叫她“丫丫”,说她的鼻子、眼睛还有手指都像她。
爸爸还告诉我,我出生后,妈妈喜欢帮我设计衣服,并且亲自手工缝制。
于是,我买了一些棉花、布料,让她给可可缝被子。
她欣然答应,看了那些材料后,要求我帮她买某某家店的软蕾丝。
她甚至还能说出那家店的具体地址。
我按照她的吩咐找过去,果然在一个不那么繁华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家已经开了三十年的辅料店。
店主居然记得我妈妈,知道她是美院的老师,说她是自己见过的最优雅最心灵手巧的女子,说她手做的童装件件都是艺术品,说她的女儿被她打扮得小公主一样,还说她的女儿今年应该三十好几了。
我说,我就是她的女儿。
店主瞬间红了眼睛,说没想到老主顾的女儿也会来照顾她的生意。
我没有跟店主说出妈妈后来的经历,有些悲伤就留给过去吧。
除了买到了妈妈特指的软蕾丝,我还买了许多其他做衣服的料子,准备和妈妈一起给可可做衣服。
而妈妈毕竟是学美术的,她缝出来的被子,真的就是艺术品,无论是样式,还是做工,真的让我爱不释手。
后来,她每天教我做手工,给可可做衣服。
在医院的树荫下,可可在婴儿车里或玩或睡。
我和妈妈剪剪裁裁,缝缝补补,不时抬头看看婴儿车里的可可,会心一笑。
妈妈笑起来的样子,真美。
美得让人好想落泪……
11
一个月后,她开始每天盼望我和可可。
每天早晨9点,她会准时在病房门口等我们。
每次远远地看到她,我会喊:“妈……”
最开始,她不答应。
但大概二十几天后,每次我喊“妈”,她都会停顿一下,然后回答:“嗯。”
有一天晚上,我和可可要回家时,我跟她说:“妈,你要不要跟我们回家?”
她同样顿了一下:“可以吗?”
我:“可以。我们需要你。”
12
就这样,我把妈妈接回了家。
每天都会给她分配不同的任务,早餐煎鸡蛋,或手作油条,给家里的客厅画一幅挂画,去花市买了一些盆栽,给可可手作棉服,帮忙挑选适合可可的绘本,晚上陪我慢跑半个小时或做瑜伽……
她开始重新适应新的生活。
做好吃的饭菜,画好看的画,每天把可可打扮成小公主,以及在跑步时,跟我讨价还价,说她有些累了,可不可以少跑五分钟,或者是跑完后,能不能喝杯果汁。
还有一个很重大的改变,那就是妈妈接受了“可可”是可可这件事,她开始叫她“可可”“可可宝贝”,并且越来越少地提到“丫丫”。
关于丫丫的记忆,好像慢慢地被可可覆盖了。
而我,并不急于,甚至是不希望她恢复那段记忆,因为痛苦如果可以埋葬,那何必强行做掘墓人,过好当下不是最重要的吗?
而可可不要太喜欢妈妈,每天除了睡觉,其他时间都跟外婆在一起。
从医院回家半年后,妈妈的各种镇静药和失眠药都减半了。
13
偶尔周末时,我会让老公照顾一下妈妈,我带着可可去看望一下爸爸。
离婚的第七年,他跟另外一个阿姨一起生活。
对此,他一直觉得非常内疚。
包括他之前每周都去看望妈妈,也让阿姨有些微词。
我会把妈妈的状况报喜地汇报给爸爸,跟他说,妈妈都已经忘记过去了,他也不必内疚,这一切不是他造成的,他不必把余生活成一个负荆请罪的人,他有幸福的权力。
我们的人生都回不到“假如当年我没丢……”
我们都要正视自己的软弱和自私,那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苦难与意外教会我们的,不是检讨和无数次返回现场,而是灾后重建,敢于幸福。
爸爸对此,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
每到节日,他都会给我的养父母寄各种各样的礼物,他一次又一次地表达感谢,感谢他们把我养育得那么好。
而养父母总是开心地笑纳,礼物和赞赏。
14
只要有时间,养父母就会来内地看我。
看到妈妈的变化,他们真心高兴,一次又一次地拥抱我:“你是我们人生中最大的惊喜,最好的礼物,谢谢你。”
他们就是这样,总能往我的心里注入无尽的爱与能量,让我对命运难以产生任何的怨憎。
何为圆满?
我想,我们家的故事也许可以提供一种答案:
人生实苦,灾难是一场爱的教育,它让我们摒弃戾气和丑陋,变得质朴且真实。
去爱,去行动,去做那个打不死的小强。
我们有权力选择活在当下,而不是活在过去并不知情的命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