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香补天》

梅雨浸润着红砖厝的缝隙，阿嬷在天井里抖开陈年艾草，细碎的绒毛沾着晨光浮沉。”雨水泡软了天，得用艾香补一补。”她将青叶浸入陶钵，碧色汁水漫过龟裂的指节，像春溪漫过老树的根。
寅时的炊烟比鸡鸣更早升起。石臼里沉睡的糯米被木杵唤醒，与艾汁交融成青玉色的云絮。阿嬷的手背凸着淡蓝的血管，掌心却稳稳托着浑圆的绿月亮。灶膛里龙眼木噼啪炸开火星，铁锅里的茶油翻涌着细碎的金浪。
青团入锅的刹那，油花绽成透明的莲花。那些翠玉般的团子渐渐鼓胀，表皮泛起蛛网似的裂纹，仿佛天空被雨水泡发的皱痕。我望着油锅里沉浮的光斑，忽然明白阿嬷总说”七分满”的深意——补天的煎堆要留三分余地，如同厝顶的瓦片总要错开缝隙，容得下南风穿行。
供桌摆上屋檐滴水的角落，九枚煎堆叠成小小的塔。阿嬷用银剪修去艾草多余的茎，碎叶飘进接雨的铜盆，便成了补天石溅落的碎屑。线香袅袅爬上燕尾脊时，云隙间漏下的光柱里，浮尘都在跳古老的祭舞。
咬破酥壳时，清苦的艾香冲散了梅雨季的霉味。蜜糖在舌尖化开，竟尝出几分阳光晒透瓦片的暖意。三十里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正淌着雨水，而老厝的滴水檐下，阿嬷仍用食物修补着属于我们的苍穹——那些被茶油煨过的绿月亮，年复一年地粘合着闽南潮湿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