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

2022-01-12  本文已影响0人  风过无痕L

小时候的冬天,当窗子上陈年的窗纸被西北风吹得哗啦哗啦乱响时,祖母就会停下手里的活儿,弯下腰身从灶膛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核桃,放在我的枕头旁,伏在还钻在热被窝里的我耳旁,亲亲热热地说:“娃呀,腊月了,快过年啦!”

我躺在热炕头上,继续做我的黄粱美梦,一股核桃的油香味儿冲进鼻孔,翻过身,看见祖母慈祥的面容,如核桃皮般黄白的脸上挂着笑。风拍打着窗棂,窗纸像一个个被风吹的昏头转向的孩子,悄悄地啜泣着。厨房墙外的山墙下,靠着一溜儿玉米杆,在寒冬腊月的风里吸溜着。秋天的时候,是四叔把它们整整齐齐排在那里的,当初翠绿的叶子,已经变得枯黄,瑟缩着在风中发抖,那样的情形,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

我刚刚在村里的小学上了幼儿班,晴朗的秋天,风和日丽的日子,祖母每天早早就叫醒我,家里没有钟表,她大约就是靠看太阳估摸时间。穿好衣服,给我梳头发,扎两个羊角小辫,用一截红头绳绑在发尾。吃了她精心为我打好的溏心蛋,擦一把脸,背起小书包上学去。

出门几十步向东就上了大路,再一直向北,就是学校了。人们刚刚收了稻米,沿路堆满了金黄色的稻草捆,其中偶尔夹着几根绿色的,上面有几颗没有打掉的稻粒,祖母伸手捋下来,攥在了手心里。空气里闻起来,有大米饭的甜香味儿。

我一边走,一边趁她捋稻穗的空儿,和她玩起了捉迷藏。她一会儿找不到我,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却已经跑到老远的一个稻草堆前面去了。大路在离学校几十米的地方向西北方向斜了一斜,转了个不大的弯,祖母送我到了拐弯处,给我背好书包,再把发梢的红头绳紧紧,拍拍我说:“自己去吧!”看我蹦蹦跳跳的朝前跑去,书包拍打着屁股,一转眼进了学校大门,她才转身回家,去做她永远也忙不完的家务活儿。

记忆里的晴天永远多于阴天,我们有时捉迷藏,有时比赛谁走的快。好多次我跑在了前面,回过头,发现祖母故意停下来,不是勾鞋子,就是整理对襟外衣上的扣子。我明白她是故意让我,就停下来等着她。

偶尔有一次天阴,我就会迟到,那个梳大辫子的老师,就会罚站,让我一直站到别的小朋友上完早课从教室跑出来玩。我在教室门口站得腿都发酸了,也不见在学校当老师的父亲来解救。那天放学回到家,我一准会给奶奶告父亲的状。下一次天阴,祖母会比平日起来的早,张望着路上有了人影,有了上学的孩子,便回来叫我,时间也一定会来得及。

晴天过去,阴天来了;阴天过去,晴天又来了。转眼入了冬,西北风呼呼地刮起来,走在放学路上,风吹散了我的小辫儿,吹的我的小脸红通通的。进了家门,祖母接过书包,心疼地捂住我的手在她怀里,暖热了,又用手捂热我的脸。脱掉她亲手给我做的棉窝窝,抱起我放到了炕头上。让上五年级的四叔跑去新房,告诉我父亲,明儿不上学了。

吃过晚饭,四叔在堂屋的灯下写作业,祖父守在旁边,抽他的烟袋。听见烟袋锅被吸的“吧嗒吧嗒”的,一股旱烟味充满了老屋的角角落落。祖母坐在炕头昏黄的灯下纳鞋底,长长的棉线被她抽的“咻咻”作响。我被安顿在炕尾,离她远一点,害怕手里的针不小心伤着了我。面前的小碗里,是祖母炒好的南瓜籽。一颗一颗饱满的南瓜籽,炒的焦黄焦黄的,捏起一粒放进嘴里,满是南瓜籽的油香味。姑姑坐在我和祖母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绣花撑子,一针一线的绣花,过不了几天,一幅图就被她活灵活现地挪到了门帘或者窗帘上。屋外是严寒的腊月天,屋里暖烘烘的,每个人都在忙着手里的活计,只有我无忧无虑,躺在热炕头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那种感受,就叫幸福吧。

后来我知道了,自己赖在热炕头上不上学的日子,就是腊月,入了腊月,一天天离过年就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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