胠箧之九:弑
简公壬一直不知道该拿女人怎么办。当他和父亲阳生在鲁国流亡时(那时他还是公孙壬),季家那个肥短壮硕的丫头(她没有名字,史书上胡乱叫她季姬),每次来到他与父亲的寓所,父亲就把他像狗一样赶出去,而他无处可去,只好在屋檐下蹲着,不多久就听见屋里父亲跟自己在一起睡的那张破床吱吱呀呀唱起歌来:
划呀,划呀,使劲划呀
左一下,右一下,深一下,浅一下
划呀,划呀,使劲划呀
明一霎,暗一霎,风一霎,雨一霎
船漏底了,使劲划呀
追兵到了,使劲划呀
为此他一直恨这个季姬。可谁曾想,这个季姬居然在他们这里住了下来!现在自己只能和监止一起睡了。好在这时那个白胡子的季康子把他们从小旅馆里接了出来,不必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跟父亲缩在一张小床上了。除了对他发布出去、进来、呆着别动这种简短的命令,父亲平常总是一语不发,季姬来了,他们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但总是含糊不清,像夏天远方的蛙声与蝉鸣的混响,然后伴着床的歌唱的,就是季姬杀猪一样的叫喊和父亲猪打呼噜的声响。他从窗缝里偷偷看过一两次,每次都看见他俩光着身子,季姬坐在父亲肚子上前后左右地摇晃,两个肉球跟着不住舞动。
后来田常派人来接父亲,自己暂时留在鲁国。季家有一个叫季鲂侯的,说是季姬的哥哥,经常来找她玩,做她与父亲做的那事。他当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可是当季姬发现他知道这事以后却大为惊恐,把他抱在怀里,用双腿夹着,用两个大肉球碾他的脸,用她肥软的手揉搓他的小雀儿,直到挤出一些怪怪的脏东西才停手,然后让他发誓说不可以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也不可告诉人她与堂兄的事,总之关于她的任何事都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我就把它揪下来!她又使劲拉扯了一下他的小雀儿,疼得他大叫一声。他答应她自己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父亲,但他觉得这种担心纯属多余。他不会告诉父亲任何事情,父亲更不会听他讲任何事情。
父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面影,一个严厉的声音,与之相比,监止要真实的多,亲近的多。每晚跟他一起睡的时候,监止必定打好洗脚水,先给他试试水温,然后给他洗脚,每一个趾头都会搓一遍,他总是一边笑一边蹬监止的脸,监止的脸上满是洗脚水,但仍堆着卑微与讨好的笑容,他躺下的时候,监止总是反反复复给他掖被角,这种关怀让他感到厌烦但又觉得缺之不可,在流亡生活里,只有这种关怀可以让他确认自己公孙的身份。当然,他也不可能跟监止讨论什么秘密,如果说跟父亲之间隔着一堵墙,那跟监止就是隔着一层油腻的膜,再怎么薄也是自己不愿打破的。
这也是为何,在四年后父亲被弑,监止领他去瞻仰父亲的遗容时,监止在他身后不住捏他,会令他感到如此不快。他知道监止的意思是提醒他此时此刻必须痛哭,他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想哭,一直在担心能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能不能恰当地表达悲痛的感情,而且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否则,不仅会丢脸,而且会影响到君位继承,他有几个小兄弟,如果自己的悲痛没有他们那样真实、深沉,大夫们可能会认为自己没有资格继承君位,从而重新开始关于继承权的大争论,如果舌战不能取得结果,还有可能诉诸武力,拔剑相向,总之,这一切都取决于他能否流下真实的泪水。这些,他都懂得,因为他都懂得,监止的提醒就特别令他不快,好像他会忘记一样!这样一来,哪怕他是出于真实的悲痛而大哭,也是多亏了监止的提醒一样!
自然,监止从未向他邀功,而不管他对监止有何等不满,还是让监止做了大司寇,与田常共同辅国。这也算是继承了先君的遗志。
田常是个比自己个子还小的侏儒,三十多岁了,看起来比他父亲还老,每次上朝,都胁肩谄笑,脸上的皱纹如菊花绽放,总是称赞监止“高见,高见”,对于自己就更不用提了。
车夫御鞅多次警告简公说:这个田常奸诈无比,万万不可被他欺瞒过了。劝主君要么追责他先君被弑之罪,或者把他杀了,或者将其逐出齐国,若是不能,不如将国政完全交给他。让他与监止大夫共相齐国,祸乱必起。
简公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担心监止独掌大权远甚于两人共同执政、相攻相杀。你担心的是祸乱,我担心的则是平安。我们齐国已经形成了其他各国都不能媲美的弑君传统,我不能让这个传统在我手里断绝。如果我让监止独掌国政,他人望微浅,必要依仗君权才能行事,他如何敢弑君?我必得荒淫酒色,不理朝政,让他俩互相争斗,才能为田常弑君提供充分的理由。你以为我喜欢女色吗?喜欢喝酒吗?其实只要我稍微喝一两杯,我就恶心得只想吐,但我喝上三四杯以后,便可以麻木自己的神经,可以跟女人们混在一起,赤身裸体在地上打滚,并不舒服,但这是国民对我的期待,我必须完成,不能辜负。我如果能做回自己,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树叶叠成一只小船,看它在溪水里一直漂下去,漂下去……可是,既然做了君主,我只能扮演一个无道昏君的角色,像我的父亲那样,等待臣子来砍我的头。
御鞅说:主上的心情御鞅非常理解,卑贱如小人,也曾产生过强烈的弑君愿望。我驾车和您出行时,就曾想过,若是我打马狂奔,然后把您推下车去,让您被马蹄践踏而死,我不也成了一个弑君者、名垂青史了吗?留名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在事实上成为一个弑君者。不过我也同时意识到这一愿望是邪恶的。
简公牵了他的手,说:你不用自责。弑君者并非人人可做的。目前,就齐国而言,仍只有田常才可胜任弑君者的角色,哪怕不是他亲自动手(很大概率上不可能是这样),将来的史书上仍要列为弑君者,而不是别的小角色。也就是说,哪怕你真做了你说的那事,哪怕你这么做完全出于本心,不受任何人指使,史书上仍会讲是田常弑君,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先君当年娶了鲁国的季姬,这女子与她堂兄乱伦,我当时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知道,结果等回到齐国以后,我才发现,这事儿人人都知道,甚至连先君本人都知道。田乞自然也知道,我甚至觉得,很多人也这样认为,这件丑事正是田乞扶立他为君的最主要的原因,这样,国民才有笑料,一提起这事就乐得不行,从而忘掉生活的痛苦。为此,当季姬害怕奸情泄露而不敢来齐国时,田乞儿不惜出兵占了鲁国三座城池来要挟鲁国,迫使他们交出季姬。而等季姬来齐之后,先君也只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充当大家的活笑柄,田乞甚至有可能将季鲂侯也从鲁国接过来,在民众面前天天演出兄妹乱伦的活笑剧。我想,也正因如此,先君才会特别乐意让鲍牧子杀掉,而不做任何防范。现在是我步先君后尘的时候了。
拿我的戈来!简公喊道。
子行、田逆等人手持长剑上了殿阶。
拿我的戈来!简公又喊了一遍。终于有一个还没吓跑的寺人给他递上了戈。
他用戈在殿阶上,敲了一下,问子行道:你们是来弑君的吗?
哪里,岂敢。子行环视了一下四周,听说有乱臣贼子欲加害君上,我们是来保护君上的。
——乱臣贼子在哪里?又是哪一个?
君上不知吗?子行用剑击打了一下殿阶,大殿两侧的帷幕一下拉开,两列武士盔甲鲜明。都上前跨了几步,其中两个揪着软塌塌的监止,拖到简公面前。
监止俯伏跪拜,哭道:君上,臣绝无加害君上之意啊!天可明鉴啊!
子行冷笑道:君上一直为阳痿所苦,故而令巧匠工之倕做一个起勃器,工之倕见你的腰带钩有点参考价值,便征用一下,有何不可,你却蓄意将其处死,是何用意?莫非想让君上断绝子嗣将君位传给你?岂非大逆不道?诸位,似此这般,该当何刑?
众武士道:百人踩!
子行道:百人太多了,毕竟监止大夫也曾跟随君上流亡异国,照顾饮食起居,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了君上,也挺不容易的对不对?这次虽包藏祸心,可是侥幸未能得逞。我们就将刑罚减半吧。再说你们也没那么多人是不是?呵呵,呵呵!开始吧。
简公扔掉手里的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头埋在膝盖里,哭泣起来。大殿回响着监止的惨叫声,然而没多久他就哑下来,只剩下沉闷的皮肉撞击声,再后来,连这声音也消失了,是武士们渐去渐远撤离的声音,大殿空下来。
壬抬起头,面前蹲伏着一个人正在拿帕子拭去他脸上的泪水,说:君上,忍忍吧。先君被弑,都没见您这么哭过呢。
认出来了,这是太史子余,曾经教自己念蝌蚪文,读三坟五典的,自己因不爱读书,即位后便终止了学习,不见他有四年了。
子余说:弑君哪有那么简单?就是先君,也不像殿下想象的那么简单,只是一些幕后细节您不知情罢了。时代不一样了,弑君的程序也越来越复杂了,尤其是对君上的心理折磨是越来越严重了,不像一开始那样一刀了事。不瞒您说,我这次来,就是受田家人之托,来给君上做心理辅导的,以免君上承受不了心理压力而自寻短见,一个完美的弑君计划就前功尽弃了。唉,总少不了各种各样的意外状况,导致执行时出现许多纰漏,留下话柄,让后人感到遗憾,这是田成子大夫不愿意看到的。他也久已得知您对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并不反对,他担心的只是您求死的热情过于强烈,以至于做出一些有失体面的举动。就比如刚才,殿下怎么可以操起戈来?要是子行将军也像您这样不顾规矩,跟您硬碰硬,那还得了,传出去不叫天下人笑话?这种事是万万使不得的!因此他委托我给您提出一点中肯的建议,我们都认为您目前最好的选择是逃出临淄,到徐州去,在那里既方便大夫的人找到您,也方便消息的传播。
壬说:我每次做事,准备得都不够充分,田常大夫考虑得这么周到,实在令不穀佩服。不穀总是忙于思考自己的事情,没有时间为他人着想,这实在是堕落之至,而只有在堕落之后,我才对此有所察觉。
太史说:田常大夫也是迫不得已啊。他肩负着宗族的使命,虽觉得自己人微力薄,也要勉强从事啊。早在曾曾祖田敬仲在陈国时,周太史过陈,给他算卦,就说他是“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就是说他的后人是要做王的,而且要到异国去做。田家来到齐国,也已经十世了,预言必须实现了,否则还怎么叫预言呢?然,田常大夫作为一个高瞻远瞩的天降伟人,又能打破宗族的桎梏,跳出预言的范畴来思考问题,创造一种世界的新和谐。这无异于一种历史性创举。他生性谦抑,忧天下胜过忧自己,经常说,要是我被弑,肯定不会那么冲动。
我知道了,壬说,现在,哪怕把我投进水牢,看着自己的肌肤一寸一寸地腐烂掉,我也不再抱怨什么了。如果要我在自己的额头上撞死,我也心满意足。我总会完成历史交给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