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清运动丨生日宴会（9—36）

第三十六回  生日宴会：江渭清顶撞刘少奇  毛泽东设宴示分歧

【导读】经历过此次会议的薄一波曾回忆说：“党内高层领导中发生的这些思想分歧，影响是深远的。最严重的是使毛主席产生了对少奇同志的不信任，从而埋下了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种子。”

一、刘少奇视察“四清”运动

　1964年6月中央工作会议后，刘少奇赴南方视察“四清”。当刘少奇经过济南时，华东局书记处书记魏文伯专程前往陪同。在刘少奇一行抵达合肥时，魏文伯便给江苏省委第一书记江渭清打电话说：“刘少奇对前一段“四清”运动很不满意。这次他脾气大得很，你要有思想准备啊。”

7月14日，刘少奇来到南京，江渭清向刘少奇汇报了江苏省社教的情况。接着，刘少奇亲临正在举行的江苏省委四届四次扩大会议，在讲话中严厉批评了许多领导浮在上面不蹲点，就是下去也是面上跑跑,听听汇报。所以，他要求省、地、市三级领导干部分期分批，轮流下去蹲点，并对包括江苏省在内的“四清”运动，提出了批评。

刘少奇的批评集中在三个估计上：一是对“大约三分之一的社队领导权不在我们手里”的估计。他认为，“也许不止三分之一”，有些地、县领导没有调查，不了解实际情况，就说没有那么多，这是对“资本主义复辟”警惕性不高，是很危险的。二是对干部队伍状况的估计。他认为，“真正有严重问题的”、“四不清”的，占基层干部的多数，不是少数；没有多少问题的、可靠的、团结了95%群众的干部很少，不是多数。三是对运动情况的估计。他认为，社教搞了一年多，“农村、城市都没有搞好”。

对于刘少奇讲话中的“三个估计”，江渭清表达了不同看法。江渭清认为，基层干部多数是好的、比较好的，江苏没有发现烂掉的社、队领导班子。

刘少奇说:“你这是没有下去,不知道实际，讲的还是三年前老情况。”

江渭清回答:“我经常下去，对本省情况是知道的。毛主席也说干部的大多数是好的、比较好的。”

刘少奇打断江渭清的话，问他对王光美“桃园经验”的报告有什么看法。

江渭清说：“从江苏的实际出发，学习精神实质。符合江苏情况的，就学习运用；如果不符合江苏情况，就不照搬。”

刘少奇说：那你们江苏就不执行了？

江渭清回答：“不盲目执行。”

第二天晚上，刘少奇离开南京前，对江渭清严肃地说：你的意见是不对的。江渭清坚持原来的看法，再次“顶撞”了刘少奇，刘少奇发了脾气。离开南京后，刘少奇在上海、郑州、武汉、长沙等地视察时继续要求领导干部必须蹲点。

8月下旬，中央召开六个大区书记和江苏等八个省委负责干部座谈会。会议期间，刘少奇找江渭清个别谈话，说他看到“江苏的一个通知”，要“学习江渭清同志的讲话”，批评江渭清：“为什么不学中央、毛主席的指示，要学江渭清的？”

江渭清说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文件。原来，在江苏省委办公厅7月28日拟发的《关于善始善终搞好第二批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通知》开头，确有要“各级党委和工作队，都要认真学习和研究这篇讲话”。于是，他责成省委办公厅立即转告地将这个“通知”作废。

9月8日，江渭清以个人名义给刘少奇写信，检讨了省委办公厅通知学习江渭清的讲话是个严重的错误，并由本人承担了领导责任。

二、中央工作会议上的公开分歧

1、中央工作会议召开

1964年刘少奇“挂帅”领导“四清”运动，一声号令，150万干部下乡蹲点。原子弹爆炸的热浪未平、“四清”运动如火如荼之际，1964年12月15日至1965年1月14日在人民大会堂又召开了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

开幕当天，三千多名代表走进神圣的殿堂。而刘少奇因为处于一线的领导位置，人代会的代表们将热爱毛主席的感情也同样倾注在刘主席身上。大家认为，拥护刘少奇自然就是拥护毛泽东，就是拥护党中央。这次会议显示出刘少奇与日俱增的威望与权力。

借此机会，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北京同步召开中央工作会议。总结前一阶段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经验，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

中央工作会议开幕前，邓小平对毛泽东说：“这会不重要，您老人家不用参加了。”邓小平的话反而激起了毛泽东的逆反情绪，偏偏刘少奇又加了一句：“参加可以，但不要发言了。”

一个不让参加，一个让参加却不让说话。毛泽东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新中国成立以后，他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对待。毛泽东反问：“我为什么不参加？为什么不能说话？”刘少奇和邓小平看毛泽东真的生气了，没有再行阻止。

12月15日下午，中央工作会议召开全体会议。会议由毛泽东主持，刘少奇就各地社教运动中反映出的一些问题，提请会议讨论。

刘少奇说：“陶铸同志有一封信给我，提出了一个农村新兴的富裕阶层，特贫阶层的问题。还有一些地方提资产阶级分子。农村里面用不用新资产阶级分子这个名字？还是叫贪污犯分子，投机倒把分子？”

毛泽东说：“恐怕农民他不懂得什么叫资本主义。你讲投机倒把，讲贪污盗窃，他懂得。”

刘少奇又说：“看来，工作队的骨干力量不够分配，领导不很强。是不是战线过长了？是不是需要缩短一些战线？如何缩短？”

毛泽东说：“缩短容易嘛，你一缩就行了。”

刘少奇接着说：“有些地方提出，机关家属里面很多恶霸、地主、富农、四类分子。这是一个普遍性的问题。”

毛泽东说：“也没有那么多。全国人口几亿，那些人总之是什么几百万、千把万嘛，又散在各地。清是要清，多是不多，有是有。”

两位主席话分两头，让很多不知情的大区和省部级领导们一时满腹疑惑，不得其解。

12月16日之后，会议是上午小组讨论，下午举行全体会议。会议用了5天时间交流，提出问题，准备起草文件。在此期间，刘少奇安排李雪峰出面召开一个会议，听王光美介绍“桃园经验”。

会后，江青请、陶铸夫妇在人民大会堂的小礼堂看京剧《红灯记》。演出前，陶铸夫妇在休息室里见到了毛泽东。毛泽东问陶铸：“你们的会开完了吗？我还没有参加呢，就散会啦？有人就是往我的头上拉屎尿！我虽退到二线，还是可以讲些话的嘛！”

毛泽东又问：“你们开的会人是不是都已经走了？”

陶铸回答说：“有的走了。”毛泽东说：“告诉他们走了的赶快回来。”

参加中央工作会议各省的书记们，又都被召了回来。毛泽东严肃地说：“社教人员讲四清，没有阶级立场，没有阶级分析。关键是要清查新生的资产阶级。新生资产阶级有的在党内，也有的在党外；有在台上的，也有在台下的；有前台的，也有后台的。”

2、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

12月20日下午，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召开扩大会议。会议开始时，毛泽东要刘少奇主持会议，刘少奇执意不肯。毛泽东就要刘少奇先讲话。

刘少奇始终放不下主要矛盾问题，又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并认为主要矛盾就是“四清”与“四不清”的矛盾。毛泽东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彭真插话说：总的提法，整个社会主义阶段，还是我们七届二中全会提的主要矛盾，就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

毛泽东说：一个新生，一个漏划，一个坏掉，这是对当权派的分析。杜甫有一首诗，其中有这么四句：“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这时，参加会议的一位省委书记问：矛盾的性质是什么？刘少奇脱口而说：就是人民内部矛盾跟敌我矛盾交织在一起。

毛泽东立即反问道：什么性质？反社会主义就行了，还有什么性质？

刘少奇说：总不是社会主义。

毛泽东说：是资本主义性质。还加个封建主义、帝国主义？搞个资本主义就差不多了。我们搞了民主革命，就为社会主义开辟了道路。

刘少奇解释说：政治、经济、思想、组织“四不清”，有人民内部矛盾，有敌我矛盾，问题的复杂性就在这里。

刘少奇总是打断毛泽东的话，此举让毛泽东动怒。第二天，他早早拿着党章和宪法坐到会场上。一开场就申明：“第一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第二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大家说有人不让我参加会，也不让我讲话，对不对？”

毛泽东的话震动很大，全场气氛紧张，在场的许多军队将领都站出来为毛泽东撑腰。毛泽东看到会场的架势，转身离开了会场。

3、生日宴会

12月26日，是毛泽东71岁生日。建国之后，毛泽东没有公开为自己做过生日，但这一次，他主动提出要请一些人吃饭，并亲自审定了请客名单，还让几位科学家和劳模跟他坐在一桌，刘少奇等其他中央常委和政治局同志坐在另外的桌上。

毛泽东一走进宴会厅，就说：“今天不是请客，更不是祝寿，我拿自己的稿费请大家吃顿饭，也算是实行‘四同’吧！”

接着又说：“不能光吃饭，还要讲讲话呀！有些人一摸到一点东西就翘尾巴，这不好。摸到一点不要翘，摸到两点三点，也不要翘。现在社会主义教育刚刚开始，有人翘了尾巴怎么样呢？我没有蹲点，没有发言权也要说，错了大家批评。”

毛泽东接着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过了年就71岁，我老了，也许不久就要去见马克思，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吃顿饭。现在用几盒香烟就可以把一个党支部书记给贿赂了。如果把女儿嫁给一个干部，那就要什么有什么。他们与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是两个尖锐对立的阶级。5月、6月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认为，全国基层有三分之一的领导权不在我们手里，我还担心党中央出修正主义！”

席间鸦雀无声，安静得怕人，任由毛泽东一个人在那里嬉笑斥责，丝毫没有寿宴的氛围，与会者个个都紧张而困惑。他的很多话是'话中有话'，特别是'有人搞独立王国，尾巴翘得很高'，都知道他矛头所指。

4、从“十七条”到“二十三条”

12月27日，中央工作会议继续进行，主要是讨论《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这个文件共有十七条，故简称为“十七条”。

在这天的会议上，董必武在发言中说，文件规定县以上干部定期调换好。毛泽东说，现在十五年了，成了独立王国，北京，我说的不是北京市委，就有两个独立王国，你们去猜，我不讲了。

28日的会议仍是围绕“十七条”的内容进行讨论。这天的会议由毛泽东主持。会前，他向工作人员要去了两本书，一本是《中国共产党第八次代表大会文件》，一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并将之带入了会场。

就在讨论快要结束的时候，毛泽东拿出了带来的那两本书，并且严肃的说：我是没有话了。如果还要讲几句，就请你们回去找党章看一下，宪法第三章也看一下，那是讲民主自由的。

1965年1月3日，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上，刘少奇当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人大那边的会一开完，刘少奇就赶忙参加毛泽东主持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就在这次会议上，毛泽东对刘少奇主持“四清”运动的一些做法，作了不点名的批评。

过了一天，即1月5日，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再次召开扩大会议，毛泽东继续对刘少奇进行不点名的批评。他说：整个运动是搞社会主义教育。怎么来了个“四清”与“四不清”的矛盾，敌我矛盾与人民内部矛盾交叉？哪里的那么多交叉？这是一种形式，性质是反社会主义的嘛！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讲到这里时，刘少奇说：“对于这个“派”，我总是理解不了。走资本主义道理的人有，但是资产阶级都要消亡了，怎么能有什么“派”？一讲到“派”，人就太多了。不是到处都有敌我矛盾。像煤炭部、冶金部，哪个是走资本主义道理的当权派？”

毛泽东当即说：”怎么没有？张霖之就是。”张霖之时任煤炭部部长。

在这次人大会议上，周恩来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充分肯定了调整国民经济以来取得的巨大成就。所以，在这天的会议上，宋任穷在讲话中说，现在形势一年比一年好，生产一年比一年好，毛泽东插话说：“在人代大会上讲的一片光明，在工作会议上讲的一片黑暗，对不起头来嘛！”

1965年元旦之后的中央工作会议，原来的“十七条”变成了“二十三条”。文件规定：城市和乡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今后一律简称“四清”：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城市中的“五反”运动，以后通称“四清”运动。

1月14日，历时一个月的中央工作会议终于结束了。可是，这次会议却造成了两位主要领导人之间巨大的分歧。经历了这次会议的许多人都为此而忧心忡忡。

会后，朱德、贺龙等人找到刘少奇，希望他顾全大局，要尊重主席。刘少奇也为此主动找毛泽东作了自我批评，还在家里举行有部分中央领导人参加的党内生活会，并让陈伯达将每天生活会的情况向毛泽东汇报。

然而，他的这些努力，并没有达到他所预想的效果。事已至此，两位伟人之间的裂痕已是无法弥合了。

到1965年下半年全国“四清”运动基本结束的时候，毛泽东对“四清”运动已不大感兴趣，认为“四清”也好，与“四清”同时进行的文化领域的大批判也好，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反修防修”问题，转而酝酿发动一场新的自下而上的运动，来解决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