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怪异老人
崇义在想得入神的时候,听到一阵争吵声音,他扭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年纪二十多岁,脸上留着一条刀疤,穿着灰不溜秋的制服,帽檐都戴歪了的警察,正在推一辆人力黄包车。
“长官,长官,别收,求你了,求你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用手攥着黄包车,在向那个刀疤脸警察哀求。
“这条街是严管街,路面这么窄,不准黄包车进来,你要进来我就得收!”
“长官,我混蛋,我今天糊涂了,我下次再不进来了,求你看我是初犯的份上,饶了我吧。”中年的黄包车主继续哀求。
“笑话,我看你不是第一次,你是常客了!把手放开!想要车,就自己到警察局去要!”刀疤脸警察边说,边用警棍去打车主的手,虽然棍子打在他手上,已经血肉模糊,但他就是不放手。
“长官,我是干了好几年才买了这车,一大家子人要靠我这车养活呢,你给我收了,我咋办呢!”那中年男人又气又急,但又无可奈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流出来了。
“不收你的车,你就不会长记性,再不放手,我就把你一起带进警察局了!”
“你这警察,这满大街都是黄包车,都进来了,为什么只收我的车?”这车主看护不住车了,干脆跟着警察对着干,大吼大叫起来,以引起人们的围观。然而,也许因为警察一直欺负人惯了,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让路人不敢围观。
“为什么收你的车?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别人吃一包盐巴都不哈喉,你才沾上就哈喉了!放手,滚!”刀疤脸警察用脚踢那人。
所有的路人都清楚,这是强盗逻辑,其实背后的深层原因,是那些车都向警察私底下塞了红包。这个车主显然没有打点关系,被抓了典型,杀鸡儆猴。
崇义从边上人们的议论声中了解清楚情况,便不顾自己还咕咕叫的肚子,冲上前去,对警察说道:“长官,有道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这位先生是初犯,何不给他个机会?”
那警察有些吃惊,他应该是早就习惯了,在这一带,自己的地盘上,向来说一不二,这里怎么突然出来一个毛头小子,竟然对自己指手画脚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崇义,恶狠狠地说道:“你他妈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
“不是管闲事,是说句公道话。”
“老子就是公道,还跟老子讲公道!”那警察提起警棍就要朝着崇义打过来。
崇义眼疾手快,在警棍刚抬起来的时候,就一把抓住,手握成拳头,一拳打过去,那警察顿时流出鼻血来。崇义这一击,是出其不意的,那警察是疏忽了,估计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没有吃过这种亏,他愣了一分钟,才想起来要把崇义抓住,就凭着他刚才这一下,袭警罪就成立了,抓住他得关好几年,这才能解自己被当众羞辱的愤恨。不过他的反应还是比崇义慢了,崇义本来无心打警察,要是他冷静的时候,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会去招惹警察,刚才是激动了些,但他马上就冷静了下来,看到那警察流着鼻血,他知道自己闯祸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难道真要让他抓到警察局去?想到这里,崇义撒腿就跑,不一会就没了影子。中年男人看到警察去追崇义了,也迅速推着面包车离开了。
那警察平时欺负穷苦百姓,生活过得好,油水足,别看只是一个小片警,吃得却是大腹便便,哪里能追上崇义?他甚至有些悔恨,刚才总是轻蔑,竟然没有把这个娃娃看得仔细。
崇义跑过四条大街,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不时朝后面张望着,等到确认没有人追来,才大大松了一口气。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厉害,哪里去弄吃的呢?哎!
突然,崇义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寻思着,难道警察最终还是追上来了?他作好拔腿就跑的准备,机警转过身去,身后只有一个头发蓬松、衣衫破旧得成为了碎片、又脏又臭的老叫花子。崇义正想问他要干啥,那老人枯瘦而干瘪的手上,递过来一个有些发黑了的馒头。
接还是不接?崇义可以有各种算计,这馒头是不是已经变质?这馒头是哪里来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吗,干净不?这个老人是谁?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给自己吃的?会不会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因为看自己可怜,心地善良么?
“吃吧,没有毒!”那老人看出了崇义的迟疑。
他不再犹豫,接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馒头吞咽了下去,干硬的馒头差点噎住了他。吃完了馒头,崇义仍然很饿,这小小馒头,怎么能解饿呢?
那老人像能看穿崇义:“跟我走吧,我那里还有很多吃的。”
崇义怪怪地跟着他走,内心里没有一丝反抗的想法,也没有一丝怀疑,他的大脑里,似乎只有三个字:跟着走。
崇义跟着老人出了西门德胜门,朝着西门外的老鸦山上走去。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恭水县城后面的老鸦山,这山因为形状像黑黑的乌鸦蹲在那里而得名,在半山腰上,有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地上是深红色的砂土,石头也是深红色的砂石,通红通红的,像是刚被火烧过,也像夕阳下天边被染红的晚霞,此谓之丹霞地貌。半坡林深树密,月光透过刚发新芽的树枝,照在一座座或新或旧的坟茔上,阴森而凄切。不管荣华富贵还是贫穷潦倒,坟场都是最终的归宿。在坟场的中央,有几棵大树相伴而生,从一个枯树桩又生出了两根枝丫而且还长成了大树,有人利用大树的枝丫,再胡乱砍了几根树枝搭成简易棚子,上面用干谷草覆盖,可以遮风挡雨,棚子下用竹条加稻草做了围栏,还有模有样地做了一道门。
崇义禁不住毛骨悚然,汗毛倒竖,很小的时候,他就听母亲讲过鬼故事,说有的鬼,专门在半路上等人,只要跟鬼说话,就会失去心魄,被鬼牵着走。难道自己真的闯鬼了,被鬼牵了?崇义想大声叫喊,然而,他现在好像突然变成了哑巴,嘴皮异常沉重,不管怎样努力,总是不能张起来,发出一点声音。完了,崇义用自己最后的一丝理智提醒自己,难道真要变成失心疯,从此变成伥鬼?自己还这样年轻啊,生命之花还是没有开放的花蕾,就这样夭折在这里了?崇义心中禁不住哀号起来。
他听到啪啪两声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痛,耳朵边听到有人在说:“小鬼,你怎么了?像被鬼牵了一样!”
怎么?自己成小鬼了?难道自己真被鬼吃了魂魄?但不对呀,听母亲说过,被鬼牵的话,只要有旁边的人大吼一声,或者打自己两下,就能把鬼打跑的。这样说,就算刚才被鬼牵了,自己现在也应该得救了呀!崇义摇了摇头,定睛看了一看周围的环境,自己确实身处乱坟堆中。
那个老人盯着自己,说道:“这里是不是怪怪的?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住久了就觉得是个好地方了。”
崇义良久才回过神来,他才明白,这看起来阴森恐怖的地方,竟然是老人的落脚之处。他想到老人的话,他刚来只是不习惯,而自己呢,就是心惊胆战了,哎,看来自己还是缺少定力呢。
“你为什么住这种地方,就算是睡大街,或者住桥洞,也比在这个地方好啊!”
“我以前也那样想,不过现在不那样想了。”
“为什么呢?”
“这里挺好,挺安静,没有人打扰,跟死人在一起更安全。”
“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怕别人谋害你?”当崇义脱口而出这句话后,就感觉很后悔,跟老人只是偶遇,这样的话容易招来祸端。
“做亏心事的不是我,人心是叵测的,你是离家出走的吧?”
“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自己的事都管不了,哪里还有精力去管闲事啊!”
“那你为什么帮我,还叫我到这里来?”
老人没有说话,他也许是在思考理由,不过他最终并没有找到一个很好的理由,许久他才说道:“面善,看着你就面善,跟我进来吧。”
说了这么些话,好像都是些废话,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是相互不了解的陌生人,但崇义至少确认了一个事实,眼前这个性格怪癖,非要住在乱坟岗上的老人,得是何等孤僻和无所畏惧?他至少确认了,眼前的老人是人不是鬼,鬼才吓得死人,人是吓不死人的,这让他克服了自己对坟地阴森气息的恐惧,借着月光,他们走到这个棚屋跟前,跟着老人进了那道门,里面其实没啥东西,满地铺满了干稻草,还有一些破烂的布条和棉絮团。
“吃吧,我知道你还饿。”老人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炒米面,他还贴心地用一个已经破烂了半边的碗——这明显就是哪户人家不用了丢弃的——盛了半碗水递给他。崇义又是一顿狼吞虎咽,他似乎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美味的食物。
“将就着吃一点吧,你饿慌了也不要一下子吃得太多。”
“非常感谢您,大爷,要不是您,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这会不怀疑我,不怕我了?”
“大家都是人,我怕你干啥?”
“你不怀疑,我为什么要给你吃的,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
“为什么?”
“哎,你这小鬼,心中还是一张白纸呢,你都完全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以后是要吃大亏的!睡吧,今天先睡,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