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急诊室,一群人围殴一个醉汉

作者:李佳佳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作为几乎天天晚上不睡觉在外面瞎溜达的我们来说,夜晚也不总是我们的主场。
今天再说个胡疯子的故事,这次的故事里他又跟人打架了。
不过这次他不像前几篇故事里一样,偷袭得手,全身而退,而是让别人给打得很狼狈。
具体怎么回事儿,听我慢慢道来。
1
这天晚上好不容易有了睡意,所以我很早就上床了。
躺在床上的我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闭着眼睛默默感谢上天,内心满是谨小慎微的激动。
因为那一丝宝贵的睡意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光一样,必须精心呵护,否则极有熄灭的可能。
渐渐地,风越来越慢,烛火灼灼,越来越旺。
我已经感到自己的全身都放松下来,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我心中一片幸福,我特么终于能睡着了!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
铃声就像是突如其来的空袭警报,我还没来得及躲避,从天而降的炸弹就在我身边爆炸。
我那脆弱不堪的神经连同我那如狐狸般狡猾难寻的睡意一起,都被炸得支离破碎。
“CAO!”
放在床头的手机被我狠狠地一掌扇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恼人的铃声也戛然而止。
旋即我就从床上跳了下来,那可是我新买的iPhone7Plus!
捡起来一看,还好,只是又该换贴膜了。
心疼完手机,我才想起查看下这个点儿打来电话的人是谁。
我没什么朋友,而且平时也很少有人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直接就微信沟通了。
对我而言,手指的沟通功能已经远超了嘴巴。
来电话的人是胡疯子。
我心里暗暗问候了他的先人,鄙视了他们这些做业务的啥事儿都爱打电话的习惯,然后回拨了过去。
虽然跟他认识时间不长,但我对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如果没事儿的话,他是不会联系我的。
2
结果我猜错了。
他说今晚路过我家附近,想让我出门陪他喝酒。
我重新问候了他辈分更高的先人,然后穿衣下楼,按照他发给我的位置找到了他。
他请我喝酒的地方,是我家附近一家医院门口外面的马路牙子。
这龟儿子,肯定是跑那家医院啊做业务,晚上等着无聊,于是把我给薅出来了。
然而我赶到的时候,胡疯子却不在。
只见地上放着一个专门装啤酒的塑料筐,一筐十二瓶那种,筐里已经空了一半,地上还骨碌着四五个青岛的啤酒瓶子。
我以为这小子去对面便利店买烟去了,于是直接就在框边坐了下来,伸手从筐里拿了瓶酒,用牙齿咬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正想着待会儿胡疯子回来我该怎么跟他算账,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正好看到胡疯子从医院大门里出来。
不过他是飞出来的。
只不过飞得很低,飞行距离也很近。
一点也没有飞行的潇洒,倒像是个被人抬起扔出来的破麻袋。
在地上滚了几滚之后, 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显得很狼狈,又像是条野狗。
我蹭的就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下意识地紧紧攥着剩下半瓶酒的啤酒瓶。
胡疯子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看从医院大门走出七八个人,瞬间就将他给围住了。
“臭傻B,我TM叫你再多管闲事儿!哥儿几个给我踢!”
围着胡疯子的人群中一个声音喊道。
循声看去,那人的一侧脸颊上鲜血直流,而且是从头发里流出来的,估计是被胡疯子用他的经典招数开了瓢。
那人的话音刚落,就响起一阵噗噗闷响。
那是各色鞋子跟肉体碰撞发出的声音。
我从人缝儿里看到了胡疯子的脸,他双臂紧紧护着脑袋,双眼紧闭,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居然一声不吭,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其实我很想冲上前去,用手里的啤酒瓶子在随便一个人的脑袋上开个花,但理智让我的双腿生了根,丝毫挪不动半步。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对向马路的十字路口一辆警车正在等红灯。
于是我把脚一跺,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说完把手里的啤酒瓶子用尽全力往地上一掼,“砰”的一声巨响,白沫四溅。
众人 听到身后动静,齐刷刷停下了动作,回头朝我看过来。
被开了瓢的那人怒目圆睁,冲我高声喊道:“干你屁事,赶紧滚听到没?否则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我抬手一指对面街角正转弯的警车,大声喊道:“老子报警了,你倒是来打我啊!”
那群人一看到警车,不由得面面相觑,然后迅速作鸟兽散。
我赶紧冲到胡疯子身边,想将他拉起来。
没想到我还没碰到他的手,他就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拉住我的手臂,飞快地朝马路对面跑了。
3
七拐八绕,我都被他给绕晕了, 最后他带我来到一家开在小胡同里的酒吧门口,推门而入。
坐下喘了半天气,我说你特么瞎跑啥,没看警车来了么?
“你是受害者,跟警察把事儿说说,那几个打你的家伙一准儿没跑儿。”
胡疯子嘿嘿一笑,说是我先动的手,真要报了警,又是笔录又是讯问的,太麻烦了。
我说听起来你倒是对局子里的门道挺清楚,看来从前没少进啊?
胡疯子说你特么就别笑话我了,今天这事儿哥得好好谢谢你,想喝点啥?
我点起一支烟,说喝酒就算了,今天你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呢?
说是不喝不喝,胡疯子还是叫了十几瓶科罗娜。
接着他也蹭我一根烟,吐出个烟圈叹了口气道:“别提了,遇上医闹了,活该我倒霉。”
我说原来那几个都是医闹啊,怪不得下手那么狠。
胡疯子说医闹都特么该死,下次别让我再碰到的,碰到一次打丫一次。
我说你特么别吹牛逼了,人家医闹都是团队行动,你单枪匹马的,别下回再让人给圈儿踢了。
“不会了!”胡疯子说道:“下次我直接拍视频取证,然后报警,让他们丫的吃不了兜着走。”
“少事后诸葛亮,你今天咋不先拍视频取证呢?”
“唉,你不懂,我今天来医院干这事儿吧,不太适合拿手机招摇过市,所以我给你打完电话,就把手机关机了。”
4
原来胡疯子今天晚上去那家医院,是去给一位值夜班的主任送钱去的。
他们这行有行规,每一单做成之后,根据这一单的具体情况,都要给经手的主任或是领导一定的回扣。
虽然那时候他已经从他所效力的医疗器械公司离职,不过这家医院的单子是在他离职之前刚签完的,因为他们这行的特殊性,跟医院都是一对一对接的,所以后续的一些收尾工作还需要他来完成。
现在医院跟他们公司已经结了账,是该给经手这一单的医院相关人员也结账的时候了。
我之前曾经问过胡疯子,他们回扣的数额是怎样确定的。
胡疯子不愿跟我说,说这是行业机密,虽然他已经离开了这个行业,但他要保持自己的职业操守,不该说的绝对不能说。
我很鄙视地说他这是瞎装逼,就算他不说,我大概也是知道的。
因为这其实是公开的秘密,医院相关人员的回扣,基本都是按合同总价的百分比例计算。
主任好像一般是3%-5%,院领导当然会更高,但具体高到多少这也得视情况而定。
胡疯子跟我说,医院的人拿回扣这事儿听起来挺过分的, 但要是跟他们做药的比起来,他们可就小巫见大巫了。
做药的那些人,会雇很多专门的小业务员,号称医药代表的,一个人专门对接几个医生,向他们推销自己代理的药物或是耗材。
吸引那些医生们使用他们产品的动力,自然就是每一种药品背后的高额回扣。
那些回扣的比例,超过50%以上的比比皆是。
然后那些医药代表们会根据每一周医生们使用他们药品的数量,以现金形式将回扣直接返还给医生们。
医生们用他们的药越多,医药代表就越挣钱,当然医生们拿的回扣也会越多。
听了胡疯子的爆料,我表示很愤慨,怪不得我们消费者看个病代价那么高,原来看起来不起眼的药品里的水竟然有这么深。
“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你们做器械的也不是啥好东西,医疗市场都是被你们这些奸商给搞乱的。”
然后我话锋一转,接着道:“要我说你也是的,那些个拿回扣收红包的医生啊,也是可恨,你闲的蛋疼帮他们出什么头啊?”
胡疯子不以为然地说道:“切,哪行哪业没有点儿潜规则啊,就拿你们文艺圈儿来说吧,潜规则的内幕只怕比我们更加黑暗吧?”
我说你懂什么,影视圈还差不多,我们一帮码字儿的,要钱没钱,长得漂亮的也不会来干这个,潜个毛的规则啊?
胡疯子摇摇头:“我看过你写的那些网文儿,说实在我觉得你挺特么有才的,但那些写得狗屁不是的都成名成家了,你倒好,都快特么被小编辑给搞死了,这潜规则还不够厉害么?”
我被戳中痛点,赶紧岔开了话题:“赶紧说说你今天到底咋会事儿,你送你的钱呗,咋就跟干起来了?”
“咳!”
胡疯子探口气,说快别提了,这帮孙子对冯主任下手了,我能坐视不管么?
5
胡疯子嘴里的冯主任,就是他今天晚上送钱的对象。
其实今天的事情经过很简单,他在进冯主任的办公室之前,先给我打了个电话,然后手机关机,走进了冯主任的办公室。
手机关机这一招,是胡疯子的独门大招。
跟他相熟的那些客户,也就是医院的那些个院领导或科室主人们,都知道他的这个习惯。
只要是跟他们见面涉及到一些比较敏感的话题,比如谈回扣、商量陪标等等,他都会主动将手机关机,然后把手机放到大家看得到的位置。
“这样做是为了让领导们对我绝对放心,他们只有对你放心了,才会跟你说一些对普通人不会说的话。”
如果是在一些公开场合,他是绝对不会关机的, 因为他经常会为那些院领导或是科室主任们拍一些“工作照”。
他们做器械业务的,手机里很多相关人员的微信群,其中一些群里不乏一些医院的高级领导。
胡疯子给那些领导主任们拍的一些工作照片或是小视频发到群里,配上一些歌颂型的文字,让被拍摄者们都很受用。
送钱的事儿,越简短越好,一递一接,现金交易,无迹可寻。
末了说句下回记得照顾兄弟我生意,胡疯子这事儿就算完成了。
当然,这次之后,再也没有下次了。
他从医院出来,在医院大门口对面便利店买了筐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边喝边等我。
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干下去四五瓶,然后他就看到那群医闹大摇大摆走进了医院大门。
常在医院里混,胡疯子对这些人简直比医院保安还要熟悉。
他看着那群人径直走向了冯主任所在的急诊科,出于看热闹的心理,他站起身来,拎着一瓶啤酒也跟了进去。
果不其然,这群医闹就是来找事儿的, 胡疯子进入急诊大楼的时候,那群人已经把冯主任给围住了。
胡疯子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原来是一周之前,冯主任接了一个半夜被送来的老太太。
老太太被抬下救护车的时候,生命体征已经非常微弱,心跳脉搏几乎已经探测不到了。
急救室值班医生一看这么严重,马上呼叫了当夜值班的冯主任。
冯主任了解情况之后马上组织抢救,但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老太太的俩儿子却谁也不积极配合。
让去交费用都推三阻四的,不情不愿。
冯主任本想着立即手术的,但看他们的穿衣打扮也不像是没钱的人,所以压着火儿让他们赶紧缴费。
但那兄弟俩就像是故意拖延时间似的,不但不去缴费,反而吵吵起来。
眼看老太太生命危在旦夕,冯主任我冲那俩兄弟大发雷霆,他们这才去柜台把钱交了。
经过这么一耽搁,老太太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生命体征已经消失,但冯主任愣是凭着高超的医术,最后还是将老太太给救了过来。
我听得气结,说这兄弟俩特么简直太不孝顺了,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妈断气,愣是不愿意交钱,还是人么?
胡疯子说亏你还是写小说的,你难道想不到么?
这兄弟俩就是职业医闹,他们这么做完全是故意的。
拖得时间越久,老太太被抢救回来机会就越渺茫。
他们赌的,就是老太太能够死在手术台上,这样他们就可以说这是医院的责任了。
然后他们白布条幅一拉,花圈往医院门口一摆,就可以尽情地闹了。
一闹起来,医院最后多少都会拿出赔偿方案来,他们就赚到了。
“那冯主任简直太牛逼了,跟死神抢时间,最后居然起死回生啊!”
我有些崇拜地跟胡疯子说。
他冷笑一声,说像冯主任这样的老江湖,当然不会连这点机关都看不出来,不过医生的职责所在,就是救死扶伤。
“即便他们会收我们的回扣,但在治病救人这件事儿上,我遇到这么多医生,没有一个会拿病人的生命当儿戏的。”
胡疯子突然一脸严肃:“可能现在医患纠纷问题比较尖锐,但那不全是医生的错,作为患者,我们要对医生们有信心,而不是一味地苛责他们。还是那句话,各行各业,谁的屁股是干净的?不是说医生拿回扣就应该,但市场环境就是这样,他就算是不拿回扣,该给你治病还是给你治病,千万别乌鸦站在猪身上,眼里光盯着别人那点儿黑。”
我觉得他说的虽然有些偏颇,但也不无道理。
于是接着问他冯主任不是已经把那老太太给救过来了么,为啥那弟兄俩今天又来找事儿呢?
胡疯子说老太太当时是救回来了,但出院之后也不知道那兄弟俩是怎么照顾老太太的,这还不到一个礼拜,老太太就去世了。
所以,今天晚上已经不是那俩人第一次来了。
我说那俩人也就是跟医院要钱而已,而且听着他们也没有怎么太过分的动作,咋你就跟人打起来了呢?
胡疯子脸突然一红。
虽然在酒吧里,灯光昏暗,但他脸色的这一细微变化还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没事儿没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有些喝多了, 手脚不怎么听使唤,一着急就出手了呗,喝酒喝酒。”
胡疯子含含糊糊地说道,急欲把话题岔开。
我不依不饶,非得让他跟我说出个一二三来。
他被我逼得紧,只好含混不清地说是那俩货不长眼,说着说着就开始动手动脚的了。
我一听不对劲,赶紧问他说的那个冯主任是男是女?
“咳!亏你还是写书的,这么半天才明白啊?当然是女的了。”
“女的?多大岁数?怪不得你小子都失业了还跑来给人家送钱,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三十来岁把,没有没有,我只是忠于职守、站好最后一班岗而已,怎么会像你说得那么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