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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热恐惧症

2023-04-01  本文已影响0人  苏叶叶

  我听说H不搞临床了,转到心理咨询室,修整个大背头,换了副金丝框眼镜,坐在高级舒适的旋椅上跟人谈谈心理问题,看起来整得有模有样的。

  周日上午我查完房,正巧没什么事,便就到H的心理咨询室坐坐。

  诊室门敞开着,我朝里头望去,好家伙,H正在那儿悠闲地喝茶,一手端着马克杯,一手在他新买的笔记本触控板上滑动着。

  “由大忙人变成大闲人了呵,真羡慕你啊H。”我也不敲门,边说边大步流星踏进去,在进门的同时,我注意到门框右上方还挂了个牌子,牌子是蓝底白字,上面印着九个黑体字——发热恐惧症咨询疏导。

  “老苏,你咋有空来这儿捏?上次请你来喝茶都请不到。”H放下杯子,伸手示意让我坐,又拿出一盒铁观音望玻璃壶里倒了倒,“怎么着?流感高峰期过了?小朋友发热得少了不忙了?”

  “嗨,哪还少啊?”我大摇其头,发出疲倦地叹息声,“你是不知道,每到夜班就从下午五点半看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都还看不完,一个个地发了烧就往医院跑。”

  “嚯,可不嘛。来,辛苦了,喝口茶吧!”H端了一杯淡黄的茶递给我,水面上还浮动着乳白色的泡沫,“你也是,怎么不另谋高就呢?你在那小医院干,没前途啊。”

  “也得看机会啊,很难跳的啦,前两年城东那家新开的时候,我不就没把握住机会嘛。”我轻轻嘬了口茶,真香啊,情不自禁咂咂嘴,“不错嘛H,你现在生活过得这么滋润,工资高又这么清闲。”

  “不闲不闲,马上就有得忙了,你瞧见门口挂着的牌子没?”

  “发热恐惧症咨询?”我正好将心中的疑惑吐露出来,“你这里怎么也看发热的?”

  “啥呀,是发热恐惧症,不是发热,怎么看发热,是你们的事,我这儿呀是专门看因为发热产生各种心理问题的!”

  “发热还能有啥心理问题?当初我阳了后发热都不晓得多开心,好家伙,能烧得起来说明我身体反应还正常哩。”

  “你是专业人士,你担心个屁啊,主要是现在有很多家长,因为孩子发烧,烧得他自己心理都——”

  H话未说完,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粗大的嗓音:“快进去啊,愣着干啥呢?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你还说你没有心理问题?”

  话音未落,一位西装革履,手夹着一个灰色公文包,外表斯斯文文、干干净净,整体形象跟方才的大嗓音完全不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哎,医生啊,您这里是看发热的吧?”中年男子欠了欠身,满脸堆笑地看着H说。

  “不,不是发热,是发热恐惧症。”H微笑着回答道,虽然他这职业假笑令人感到舒服,但我能看得出来他脸上颇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我猜他最近没少碰到这种情况。

  “噢噢噢,对对,发热恐惧症!没错!”中年男子手指在点了点的空气,随即扭头看看,见门外那人还没进来,又出去拉她。

  “老苏,您在那边沙发坐坐,咱们待会再叙哈!”H指了指他办公桌右边的沙发。

  “哦好。”此时我正望着门口那女人,看样子她大约三十多岁,木然地站在门口,低眉颔首,面无表情,不走也不进来。门框挡住了她半边的身子,但我能看得出来,仅从她半边的身子就能看得出来,她一身的劳累和疲倦。

  我本想就此离去,不打扰H的心理诊疗工作,但实在抵不住好奇,想知道男子口中说的“发热恐惧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是默默地坐进柔软的沙发中,观察着现场的情况。

  “快进去,今天非得带你来这里好好看一下不可!”男子又推又拉着女子,而女子脚步滞重,两根裤管像灌满了铅一样。

  两人慢慢走进来,我才注意到女子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也是红肿的,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难不成家暴了?我又看看男子,虽然他嗓门大,听起来像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但他那一副着装仪表看上去又不像是个爱动粗的人,当然,我也没见着女子脸上、手臂有什么伤痕。

  “您好,H医生,刚才失礼了,不好意思。”男子微弯了弯腰,双手伸前与H握了握,握毕又掏出一张名片递给H,继而说道,“您帮我看看我妻子,她啊,刚在市里第五医院诊断了抑郁症,但我知道这抑郁症都是因为我儿子那次发烧引起,所以让您给她疏导疏导,她肯定就得了发热恐惧症,准没错的!”

  “好好,您们坐吧,先说说详细的情况,”H与他们一同坐下。

  “去年不是疫情刚放开嘛?我们全家都阳了,我那三岁的儿子烧得更厉害,反复地高烧,但是呢,当时他整个人精神状态都蛮不错的,能吃能睡能玩——唉”说着说着,男子不知怎的声调骤然跌落到一个低谷,不一会儿就红了眼睛,他闭着眼睛,宽大的手掌抹了把脸,抬起头来又用力点了点女子的脑门,大声嚷道,“你啊你,你看你干什么了?小宝三十九度都精神十足,也完全没有其他不舒服,医生都说了这种情况没必要太担心,你非得给小宝喂退烧药,喂就喂吧,喂了一次,过了一个小时量了三十九度,没退,你就非得要人家赶紧退下烧来,又喂,什么布什么芬的,什么对乙什么的,完事了三小时还更高的烧,三十九度三了,但小宝仍旧精神头棒棒的,你又给人家用什么尼什么美的——最后呢,出事了吧?”

  “没有的,不是的,这个时候还没——”女子突然开口叫起来,说着又哽咽了,像发山洪似得,眼眶倏然湿润了。

  “陈先生,现在您家小宝什么情况呢?”H推了推眼镜问道。他刚才盯了名片看了一会儿。

  “唉唉唉,唉呀。”陈禹摇着脑袋不停的叹气,“肝衰竭,现在还在市妇保院PICU,里头也不让探望,我们俩儿在那儿待着也没事做,就先回来了,医生说有什么事他会打电话通知我,我也可以打电话过去询问情况,唉您说这婆娘咋就这么死心眼地给孩子退烧呢?乱吃退烧药,吃成了肝衰竭!”

  “没,我没有!”女子带着哭腔辩白道,“四、四小时吃一次,我也、也看了说明书的......”

  “还说明书!”陈禹又恢复了大嗓门,脖子以上涨红了,能看得出来脸上全是怒气、怨气,“你最后给咱家儿子吃的什么?什么头痛粉?天呐,上个世纪的玩意儿了——”

  “妈说那个好,退烧效果很好,我、我也吃了,我就马上退烧了......”女子抽泣着说道,“我、我就是看小宝浑身都这么烫,我怕,怕他烧坏脑子......”

  “烧你个嘚儿!”陈禹猛得站起来,以至于屁股下的椅子都滑出去一米多,“小宝精神这么好,他没事都让你焦虑焦出事来了!你说你,也不是生活在山沟沟里,缺医少药的,当时你都去了好几趟医院了,那儿科大夫也跟你说了,咱们退烧是为啥?为了让小宝更舒服点,不是说见到发烧,其他的都不看,就硬要退下来,结果烧是退来了,吃药吃成肝衰竭了,瞧你做得那叫什么事啊!”

  “都说了都说了,单纯的发烧一般不会烧坏脑子,说了多少遍了,你非不听!”陈禹走出两步将椅子拉回来,又向H赔笑道,“不好意思H医生,失礼了失礼了。”

  “我大概了解了,陈先生,请您不要太激动。”

  “好好。”陈禹双手合十,对着H表示了十足的歉意,但扭头看到女子时下一秒脸色立马变回原样,“我看是你脑子坏了!小宝三十九度都活蹦乱跳的,都是你灌退烧药灌进了ICU!我人在胡建,给你打了多少个视频电话?强调了多少遍了?电话一挂你又在死心塌地灌药退烧了!”

  “陈先生,请你——”H站起来正想劝阻,忽而陈禹公文包里响起了手机铃声。

  “好好,对不住啊H医生。”陈禹再次双手合十表示歉意,又边掏出手机边对H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喂,哎,何医生您好,哎对,是我,什么?翰翰他醒过来了?好好好,谢谢啊谢谢,感谢感谢,哦好好,好的,我马上去缴费,好的没问题,好的,哎,是是是,对没错......”

  陈禹边打电话边走了出去,越走越远,女子见他老公走远了,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赶忙追了出去。

  “这,这就走了吗?”我站起来,走向H,指着门口说。

  “见怪不怪啦。这都还是好的,前阵子我还见到儿媳打婆婆的呢!”

  “儿媳打婆婆?怎么回事?”

  “就还是这档子事呗,退烧的问题,俩年轻夫妇一直在千里之外打工,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家里俩老人带孩子,孩子也经常感冒发烧的,你说这俩老人不懂吧,他们又懂点儿,知道一烧就打激素,退烧效果好,但是也只懂这个了,也不晓得总是使用激素退烧的危害,结果呢,孩子他爹妈回来,知道了这事,这闹的,吵吵嚷嚷,吵着吵着可不就动手了。嗨,拦都拦不住。”

  “哎,你说这事整的,要是每个人都能对发热有个正确的认知就好了。”

  “很难的啦。关键是还不听医生的话。”H抿了抿嘴,将滚烫的茶水倒入我的杯中,“来,咱喝茶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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