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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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像丢了魂似的,在那个号码上又拨了无数次。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冬不甘心,跑到医院总机去问,接线员说那个科室已经撤了,人员都分流了。他又去人民医院的人事科打听,人家瞥了他一眼:"同志,这是内部信息,不能随便透露。"
那年冬天特别冷。冬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烟抽得很凶。宿舍兄弟看不下去,拉他出去喝酒。三杯下肚,冬把事儿说了,兄弟们面面相觑。
"冬哥,这不明摆着嘛,人家姑娘没看上你。"
"就是,真要有心,能不留个地址?"
冬闷头喝酒,不吭声。他知道云不是那种人。火车上她靠窗坐着,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忧郁不是装出来的。
她说过,老家在云盘山,父亲走得早,母亲身体也不好。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云盘山。"冬喃喃自语。
开春的时候,冬请了三天假。交运公司有趟班车正好经过云盘山,他买了票,背着一个帆布包就上了车。
云盘山是个小镇,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冬逢人就问,认不认识一个叫云的女孩,在地区人民医院当护士。
问了大半天,终于在镇东头的一家杂货铺里,老板娘一拍大腿:"你说的是老云家的大闺女吧?在地区医院上班那个?"
冬的心狂跳起来。
"她妈前年就没了,"老板娘叹了口气,"听说她自个儿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这闺女命苦,从小就有心脏病,干不了重活。好不容易念了卫校,分配到医院,听说前阵子又犯病了,调回县医院了。"
冬站在杂货铺门口,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他想起联谊会上云唱歌的样子,想起她跳舞时轻盈的步子,想起火车上她苍白的脸。原来那些忧郁不是无缘无故的。
县医院在二十里外的县城。冬又搭了辆拖拉机,颠了两个多小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在住院部楼下转了很久,不敢上去。值班室的灯亮着,他看见一个护士的身影在走动,短发,瘦削的肩膀——是云。
冬在楼下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看见云出来打水,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差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躲在大树后面,看着她慢慢走回病房。
"你找谁?"一个护士问他。
"我……我找云。"
护士上下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她朋友,地区联谊活动认识的。"
护士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她调回来养病,情况不太好。心脏问题,需要手术,家里没钱,一直在拖。"护士顿了顿,"她这会儿在病房,三楼,307。不过你别待太久,她需要休息。"
冬几乎是跑上楼的。
云靠在床头,正在看一本旧杂志。看见冬,她愣住了,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冬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问的。云盘山,杂货铺老板娘。"冬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云把杂志放到一边,"告诉你我有病?告诉你我随时可能死?冬,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年轻,身体好,有正式工作,将来能娶个健康的姑娘,过正常的日子。我呢?"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头装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哪天就停了。我凭什么拖累你?"
冬走到床边,想拉她的手,又缩回来:"我不怕。"
"你怕不怕是你的事,"云转过头,看着窗外,"我不能这么自私。冬,回去吧。那天在联谊会上,我就知道你是个实诚人。实诚人不该摊上我这样的。"
"那你在火车上为什么告诉我你家在云盘山?"
云沉默了很久,久到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也动心过。"她的声音很轻,"在值班电话里听你说话,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欢喜。我也想过,要是能有个正常的人生该多好。可是冬,想归想,现实是现实。我这次调回来,就是等死的。手术费要好几万,我家拿不出,医院也不可能给我垫。我认了。"
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
"这是我这两年攒的,三千多。我先给你垫上,剩下的我去借,去挣。交运公司有长途线路,我申请跑长途,补助高。云,你等着我。"
云看着那堆钱,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没让冬看见,偏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
"你走吧,"她说,"钱你拿走,我不要。冬,别犯傻,不值得。"
冬把钱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云,我下礼拜再来看你。"
他果然来了,带着更多的钱,还有一兜苹果。云不收,他就放在门口,隔着门说话。他说跑长途的事,说路上的见闻,说哪个服务站的饭菜好吃。云开始不吭声,后来也会应几句,再后来,会隔着门问他:"今天跑了多少公里?"
三个月后,冬凑够了手术费。云被推上手术台那天,冬在门外站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长期休养,不能劳累,不能激动,不能生育。
冬说:"我知道。"
云出院后,冬辞了交运公司的工作,在云盘山开了个小卖部。地方是他租的,就在那家杂货铺隔壁。他进货,卖货,记账,忙得脚不沾地。云在里屋歇着,有时候出来帮帮忙,大部分时间就坐着,看他忙。
"你后悔吗?"有一天云问他。
冬正在擦柜台,头也不抬:"后悔啥?"
"后悔辞了正式工作,后悔娶个病秧子,后悔这辈子要守着我,哪儿也去不了。"
冬放下抹布,走到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握她的手。
"云,"他说,"我最后悔的,是那天晚上在联谊会上,没敢跟你说,明天早上我去接你下班,请你吃牛肉粉。"
云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那明天早上,"她说,"你请我吃牛肉粉吧。小城最好吃的那家。"
"好。"
"要加牛肉的。"
"加双份。"
窗外,云盘山的夕阳正缓缓落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那头,延伸到他们共同走过的,和将要走下去的日子里。
【尾声】
多年后,冬的小卖部变成了小超市,又变成了连锁便利店。云的身体时好时坏,但一直活着,活过了医生说的所有期限。他们没有孩子,但收养的侄女很孝顺,每年春节都带着丈夫孩子回云盘山。
有时候,冬还会想起那个联谊会的夜晚。想起自己紧张得发抖的手,想起云留给他的那个值班电话,想起那些在宿舍楼下小店里等待的深夜。
他从不觉得那是遗憾。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决定。
而云,每当夜深人静,听着身边冬均匀的鼾声,都会在心里默默感谢那个命运多舛的自己——幸好,在最好的年华里,遇到了这个笨手笨脚却一心一意的男人。
云盘山的风,一年年地吹。他们的故事,像山间的云雾,平淡,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