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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秋

2025-11-27  本文已影响0人  第八只松鼠

那个时候的秋风,会从西边不远处的山坡翻过来,总是会带着一股淡淡的枯草香。院门敞开着,它就像一位久别的家人,呼呼啦啦走进来,鞋子也不脱。待它离开,整个院子就会多出几片落叶,权当是带来的见面礼。

不知道为什么,印象中的父亲总是不待见这位不速之客。他总会在第一时间把那些叶子清扫干净,然后拄着扫帚,站在院子口看着那一阵阵的山风,在整个村子里撒野。或许是那阵风来的时候,从我们家偷走了什么东西,或者是不太喜欢它不远万里带来的礼物。

我倒是很中意。一场秋天什么时候成熟,就靠风。秋天并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是一场场风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它们有很多事情要做:提醒麦子赶快熟透;把赖着的候鸟赶走;哄睡池塘的水,它们已经忙了整个夏天……

我喜欢躺在草地上,感受风从天上流淌下来,铺天盖地般将我湮没。幻想着自己如果能幻化成风,定要在一天摇八十万颗稻穗,翻过五百座山,扯下三千枯叶……

这样的风会连刮数日,这个原野的干草都被摇晃得直不起腰,堆好的草垛也被抹去了几分。大家都害怕这种风,狗挨了会疯癫,人吹了会瞎眼,或是歪了嘴。人们都躲进屋子里,燃起碳火。只剩下满村子的风,挨家挨户拍着窗,敲着门。仿佛确认每头牛都拴好,谷子堆实了,它才放心。

当秋天在一个地方待的足够久了,风就会把它搬走。一路上总是会留下一些零碎的稻穗,飞不动的候鸟,或是未烧完的秸秆。它也不会招呼谁,顺着人家的墙根溜走。那时候粮食已经舒舒服服堆在粮仓里,柴火也烧得红旺旺的。当天上落了雪,这个时候人们才会说一句“已经冬天了呀!”,全然不记得秋天是何时离去的。

我永远记得那天的斜阳。暖黄暖黄的,像是浓稠的蜂蜜。光是呼吸,都能感受到一种无以言表的甜腻。风停了下来。芦苇像是搁浅的帆,死气沉沉。天空已经被风削得光秃秃的,夕阳没有落脚的地方,便随意地飘。麦穗上,池塘里,鸟背上……它们丝毫不介意,就连那条黄土路,也被它们刷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稻田。天与地的界限变得模糊。炊烟像是一根巨大的绳子,牵扯着头顶的云霞,几只野鹭站在田埂上,歪着头,看着这个巨型的风筝。

这个时候,父亲就会从地里回来。他总是喜欢把锄头横在肩头,两只手就搭在两边的锄柄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大大的蜻蜓,在田间飞舞着。父亲的影子拉得老长,黑黢黢的,像是一条小溪,顺着脚流淌。他的头刚冒出山坡,影子就已经跨进了院子,黄狗认识影子带着的气味,摇头晃脑坐在院子门口等着。如果哪一天他回来晚了,我就会担心,害怕他是不是朝着夕阳的地方走去,他的影子流进了另一个院子里。

我会在西边的小山坡上呆很久,直到天边的霞光渐渐熄灭。当我转身来,看到的是藏在阴影中的那个家。那几间平房和小院子被遮得那么严实,生怕被什么东西偷走了似的。唯独烟囱的末端沾了一些夕阳的底色,就像是一个人蹲在秋日的田头,看着金黄的稻田,抽着烟。屋子没有点灯,灰头土脸的。

我感觉到一种陌生,仿佛身处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整个村子安静得要命,只有我静静地站在山坡上。黑夜已经淹到我的腋窝,我紧张得不敢呼吸。我宛如一根被遗忘的牛桩,把剩下的夕阳裁成了两半,一半洒在稻田里,一半留在黑黢黢的秋风里。

我想朝着家喊一声,又生怕那个院子里会走出来我不认识的人,或者走出另一个我。我翻身下坡,顺着土路朝家走去,就像一个刚来的贼。我摸进院子,还是我印象中的地方,扫把老老实实靠在东面的墙角,黄狗见到我也只是摇摇尾巴,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我坐上桌,摸黑吃了桌子上剩下的饭菜,一声不吭钻进了被窝里。我想着,不管这里是不是我的家,我只是在这里住一宿也不会有人反对,天一亮,我就走。

不知道何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透亮的月光从窗户飘进来,那明亮的光辉照着我,仿佛要把我从这个屋子里剪出去。

我在被窝里偷偷哭了起来,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无尽的孤独包围着我。我在这种怅然若失的情感中沉沉睡去,等着第二天醒来。

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那场秋依旧在我的生命中徘徊,不肯离去。

或许很多年之后,我才会明了,那个午后,秋天便消逝了。与它一同离开的,有一个我,还有一个陌生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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