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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新编 | 竞日

2025-12-12  本文已影响0人  弓之初

(郑重声明:原创非首发,本文首发于公众号[开往地下的春号],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2期“困”专题活动。)

老大是长子嫡孙,从出生起,就被家族寄予厚望。每当他做对了一件事,就会获得父亲和族中男性长辈的交口称赞。

老大吃奶吃得好,在阿娘的乳头皲裂流血不止时,众人对老大竖起大拇指:“善!”

老大被夸得高兴,咧开没牙的小嘴,抓住阿娘的头发不放手,在阿娘疼得眼泪直掉时,众人对老大竖起大拇指:“善!”

老大不到三个月学会翻身,翻过阿娘垒的石床,头在床脚的青石上磕出个大血包,父亲给了抱着老大又揉又吹的阿娘一巴掌,却依旧对老大竖起大拇指:“善!”

从老大有记忆以来,每次众人对他竖起大拇指时,阿娘都会对他露出欣慰的笑,也都会笑中带着泪花。

老大能满地走的时候,阿娘给他生了大弟。老大开始跟着父亲去山上狩猎的时候,阿娘已经是他和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六个孩子的阿娘。每当众人对老大竖起大拇指时,阿娘的笑纹更深,泪花更浅,老大再想挤进阿娘的怀抱却不能了,因为阿娘背上、怀里、膝头、身侧的位置,都被弟弟妹妹们挤满了。

阿娘还要不停地劳作,洒扫洞穴、搓麻绳、采集野物、点燃篝火、缝制冬衣……阿娘连腾出双手来摸一摸老大发顶的时间都没有啊。

老大常常靠在家门口的大石头上,羡慕地看着幺弟在阿娘怀里吃奶。他嘴里嚼着羊汁草的草根,那是一种会流出乳白色浆液的草根,他心中假装自己是幺弟,口中咽下苦涩却泛着清甜的草汁。

日头从大石头的一边升起另一边落下,就是一天。靠在大石头上的老大一天天强壮、高大起来。部落里的年轻姑娘看见他都不由红了脸,她们趁夜色昏黄,把白日里采的青桃枝丢在他家门前。

弟弟妹妹们也长大了,但是阿娘怀里仍旧抱着新生的弟弟妹妹。她的笑容越来越深,深得像大山尽头的沟壑,盛满了对孩子们的赞赏。可是只有老大看得出,阿娘的身板越来越薄,在他小时候抱过他的浑圆的臂膀,现在就像一条秋天挂在崖壁上的枯藤,风吹一吹,阿娘的胳膊就晃两晃。

老大接受了一个姑娘送的青桃枝,那姑娘有一双奇大无比的眼睛,眼里汪着渭河与泾河源头的春水。老大把狩到的大雁与鲤鱼送去姑娘家,众人对老大竖起大拇指:“善!”姑娘躲在人群深处,对他露出羞红的笑脸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们约定,来年春天,就办喜事。

照例,冬天只要走完一百个日头的路程就会到达春天。但是这一年的风雪没完没了,厚重的乌云遮蔽着日月计数的脚步。人们躲在各自的洞穴里昏昏沉沉,柴草烧光了,食物吃光了,充饥的雪水越来越难融化了。

阿娘的肚子又鼓起一个很大的包,那个包硬邦邦,很像家门口被冻住的大石头。

父亲带着老大和部落里的青壮年进雪山去寻找食物,山里只有茫茫大雪,连那些夏天拼命抽条比个子的杉树,都已经倒下被大雪深深地掩埋。除了这一队狩猎的人,雪山里半个活物也见不到。

几天之后,狩猎队回到部落,路上牺牲了两个同伴,好歹剩下的人都带回家一点野味和几根山壁上扒拉出来的枯枝。

微弱的篝火重新在山洞里点燃,烤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

老大望着弟弟妹妹们啃了骨头油光发亮的嘴角,想起父亲和其他男人分别时竖起大拇指:“善!”他又回头去看还抱着两个幼子哺乳顾不上吃一口肉的阿娘,眼前一片朦胧。

在阿娘发动的那天夜里,一群人挤进这个不大的洞穴,男人们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女人们睁着山林中麋鹿一样不解世事的眼睛。他们把阿娘抬出去,老大想要阻拦,但他只有一个人,父亲压着他的肩头让他回去照顾弟弟妹妹们,靠近阿娘的路被众人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说要把阿娘抬去大巫住的山洞,那个部落里所有人视为圣地的山洞。

第二日,天空重获晴朗。一轮皎白的日头终于从大石头的一边缓缓爬上来。

老大想起夜里自己做的梦,阿娘把他抱在怀里,唱着摇篮曲。阿娘从来没给弟弟妹妹们唱过摇篮曲,她只唱给老大听过,在她最初嫁给父亲的那一年。

老大看到阿娘的笑容映在白日头里。日头走,老大也走,老大跟着日头走了。身后传来弟弟妹妹的呼唤,身后传来父亲和姑娘的呼唤,身后传来整个部落的呼唤,老大都不再管。

他迈开双腿,跟着日头向前。

融化的渭河与泾河横亘在他眼前,他蹲下身一口气喝干了河里的水。

他迈开双腿,跟着日头向前。

山里第一只苏醒的狌狌跳到老大面前,他抓住它囫囵地咀嚼,然后他感到自己身体变得轻盈,双腿充满力量。

他迈开双腿,跟着日头向前。

日头攀过西山,老大也攀过西山。日头滑过沙漠,老大也滑过沙漠。日头泅过东海,老大也泅过东海。日头跨过黑夜,老大也跨过黑夜。

他迈开双腿,跟着日头向前。

路过的村庄与城镇,无数人在呼唤。老大都不去管。他累了,就捡一枝青桃手杖,老大倚着手杖打盹的时候,腿会自己向前飞奔。

老大离日头越来越近了,阿娘的歌声越来越清晰动听,阿娘的笑颜越来越清晰明朗,阿娘的怀抱越来越清晰温暖。

老大在禺谷追上了日头,他看到阿娘在向他招手,他轻轻一跳,就跳进了阿娘的怀抱。

日头里是太热,阿娘把缝制好的鸦雀羽衣给他穿,老大一穿上那件玄色的大褛,就变作一只乌鸦,发出愉悦的“哇哇”声,就像他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老大把日头留住了,困扰人间已久的冬天结束。天下的人都对老大竖起大拇指:“善!”从此,他们尊敬地称呼老大为——夸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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