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一)
也许是长大了,儿子偶尔会追着我问家里人的长短,和他的聊天是说到哪里算哪里,在此过程中,慢慢牵扯出许多蛮有趣的前尘往事。于是,想起父母。想起他们难免想起我的童年,难免想起生活到入大学前的大院,难免想起大院里可亲可敬可爱可恨的邻居们……
70年代初,我出生在四川一个县级市的政府机关大院,位于小城中心。院落曲曲拐拐,依势分布着十来栋楼房,多是两层的穿斗式结构,间插着几栋同质平房。这种始建于4,50年代的房屋,主体支撑是穿斗木架,几乎见不着铁钉。外墙及隔墙是篾片交织后糊上厚厚的,添加了粘合材料的黄泥,白灰浆抹面。这种只能遮挡视线的隔离,才有了家家户户关不住的秘密和趣事。楼板是清漆涂抹过,铮亮,当然家里有勤快人的才会显现这种光泽。西南地区降雨丰沛,民居大都是灰瓦斜屋顶大出檐。里面房间的天花板是用反复刷过米浆的厚纸平糊,天花板之上与房顶间的空档,至高处有2—3米。为了方便维修和储存各家各户不常用的大件物品,天花板上留有活动出口。由这个口子爬上去,是没有任何分割的巨大空间,这个大人不常去的地方便是我们童年时代的秘密花园。每户人家的天花板都经历过被口水浸润后戳开,糊上,又戳开……
院里大概百来户人家,我家在院子中间地带一栋两层楼房的二楼,楼上楼下各六户人。从水泥预制楼梯上到二楼,有个一平米多见方的小平台,靠头是公用的一个拖帕池,侧面安装了共用的楼道门。打开门便是长廊,等长自家房间的就是自己地盘,靠外一侧是清一色的连体两孔灶,左边烧煤右边烧柴,一口铝铁锅一口敞口锅。灶台左边隔着柱子放置大水缸,右边的空档搁着煤和柴火,还有泔水缸,再过去是长长的案板。走廊右边是入户门,第三道门便是我家,一进一出两间房,统共20平米的样子。
至今仍清晰记得家里摆布:进门左手是一个洗脸架,那个年代的人多半有印象,洗脸架半人多高,像一张高靠背椅子,靠背搭毛巾,有个放皂盒的横架,两个盆儿分别搁在双层十字木架上,上面的洗脸下面的洗脚。那时候哪有今天的讲究,毛巾和盆儿都是一家人共用。一张大床床头靠窗一侧靠墙摆放。床尾搭了木架,上面摆放吃喝用的零乱,下面大大小小几个泡菜坛,靠里的墙上掏出个储物柜,搁着油盐酱醋。我最关心的是一个棕色的药瓶儿,药肯定早没了,里面装着零散的纸币硬币,全是分币,那个年代钱真是钱呐!药瓶儿里的钱来自走街串巷收购泔水的人。正对大门是一张四方桌,皆作餐桌和写字台。一套竹椅茶几见缝插针摆放在里外间的通道位置。小小10平米的空间便容纳了一家人的吃住和会客。里间功能简单多了,靠墙丁字型摆放了两张大床,里外间的隔墙下放置一个巨大的木柜。最洋气的家具是角落里有些式样的大衣柜,平行再摆放一个平顶柜,上面还有一个大箱子,据说是母亲的陪嫁,里面装的是母亲的细软。千万不要想多了,那个年代的细软不过是些缎面布料,偶尔见着母亲翻看,细细抚摸,再贴脸上感受一下丝滑。陪嫁不到万不得已只有鉴赏功能,感受过后母亲便会上锁,款式很老很笨重的长方锁,配套的钥匙是长长的挖耳勺一样的东西。这种锁,我后来一根铁丝便能捅开。
母亲生下我时,哥哥快两岁,淘气得很。母亲补身子的鸡蛋被他做了玩具,趁母亲睡着的时候,他很有耐心地一个个敲碎,看着粘稠一地中漂浮的蛋黄咯咯儿乐出了声儿,再用手指一个个戳破……这是很久以后听外婆闲聊说起的,我简直后悔忘了问,哥哥为这种行为艺术付出代价没有。我两岁的时候,弟弟又意外降临,其时适逢计划生育政策实施之初,据说父母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留下了弟弟。
母亲打小身体虚弱,尽管有姐妹四个,外婆还是随了母亲一直照顾我们。外间的大床哥哥随父亲睡,我随外婆,弟弟随母亲睡里间。局促的两间房,父母总共70元的月工资,铺排出六口人的吃喝拉撒,握襟见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