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我为山村写首诗》

散文诗：《我为山村写首诗》

        唐风

我要为这山村写一首诗，不写它的贫穷与闭塞，不写它的衰老与沉寂。

我要写那石板路上，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出的温润光泽，像一块被时光反复摩挲的玉。写那村口的老槐树，年年春天都固执地绿，仿佛一个不肯服老的祖父，还要为归家的儿孙撑起一片浓荫。

我要写晨雾中的炊烟。那烟从黛瓦间袅袅升起，与山岚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人间烟火，哪一缕是天上云气。写那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写那铁锅煮出的红薯粥，甜香能飘出半里地，馋得狗儿蹲在门槛上，尾巴摇成了风中的麦穗。

我要写梯田。那些从山脚一直盘到云里的曲线，是农人用锄头在大地上写下的诗行。春天注满水，它们是碎了一山的镜子，映着天光云影；秋天铺了金，它们是堆了一坡的阳光，沉甸甸的，压弯了每一株稻穗的腰。

我要写溪涧。写它从石缝里挤出来，清亮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心事。写它绕过青苔斑驳的桥墩，绕过浣衣妇人的棒槌声，一路叮咚地往山外去——它是要去赶一场远方的海，还是仅仅为了，把山里的消息带出去？

我要写那些留守的老人。他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整个世纪的雨水与收成。他们不说孤独，只说"娃们过年就回来"；他们不叹衰老，只说"今年的柿子又结得稠"。他们的沉默比语言更厚重，他们的等待比山更恒久。

我要写山村的夜。没有路灯，星星便格外尽职，一颗也不肯偷懒地亮着。没有车声，虫鸣蛙鼓便组成了盛大的交响。偶尔一声犬吠，惊碎了满村的月光，又很快拼合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要写那所小学。三间瓦房，一个操场，旗杆上褪色的红旗，还有孩子们朗读课文的声音——那声音清脆，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在山谷里久久地回荡。他们是山村的未来，是这些诗行里，最明亮的标点。但这些以经成为了记忆，学校不见只见一坪杂草。

我不写山村的凋敝，因为凋敝里自有坚韧。我不写山村的偏远，因为偏远里藏着完整。我不写它的被遗忘，因为每一缕炊烟都记得，每一声鸟鸣都记得，每一颗被汗水浸润的泥土，都记得。

我为山村写这首诗，不为赞美，不为悲悯，只为记录——记录一种古老的生活，如何在现代的风里，依然保持着它从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