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怀念我的祖父
祖父去世后已有十五年了,可每每想起他,我总是自然地眼泪滂沱。
我工作的地方,离家乡不太远,也不太近,但由于工作较忙,不能时常回家看看,对亲人们的思念,都寄托在手机上了。每次与亲人们通话,祖父的身影就浮现在心头。
父母亲对汉字丁点不识,手机通讯录里,尽是一些密密麻麻的老傈僳文字。我曾经试着用汉字,把自己的小名儿存储在父母亲的手机里。老的爸爸说:“都这么一大把年岁,现在才学汉字,已经来不及了,还是用老傈僳文方便些!”于是,我放弃了更改通讯录的念头,怕父母亲混淆,紧急时他们打错电话。
自从祖母离世以后,姑姑也远嫁到了他乡。姑姑她嫁出去好多年了,也只回来过两回。表弟表妹都在上学,叔叔婶婶在离家十多公里的乡里开了一家杂货铺,一直忙于生计,很少回来。就这样,昔日偌大的一个家庭,眼下就只剩下孤零零的祖父了。
祖父九十有余了,身体状况渐次愈下。祖父有时弓着腰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坐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有时拄着一根拐杖,佝偻着腰身在院子里放养一些家禽。随着日月的更替,祖父的行动大不如前,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迈着矫健的步子,去探访在世不多的老朋友了。祖父养大了一群人,晚年里却没人相陪,能沟通的恐怕就只剩下眼前的一群鸡鸭了。
每当逢年过节,我都回老家看望亲人,即便走时多匆忙,也总不忘给祖父买个瓜果,几包零食。祖父每次都是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独自守候着一群家禽。鸡鸭渐次长大了,可在我的记忆中,祖父从来没有独自宰杀过一只鸡鸭。我拿出一包零食,双手递给祖父。祖父总爱对这些稀奇之物翻个不停,待看够了,才慢吞吞地对我说:“阿邓,这是什么东西呢?”我耐心地作答:“祖父,这是鸡腿,是从我工作的地方买来给您的。”祖父才慢吞吞回应一声:“噢!”
我替祖父撕开包装的塑料,把鸡腿递到祖父手里。当他伸手接过鸡腿的刹那间,我突然感觉有点心酸——这双手早已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手背上尽是一道道被鸡啄的口子。
祖父从没注意这些细节,只是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肉来送到嘴里,待咽下去了,才对我说:“这世上有如此的美味,我活了一辈子,今天才第一次品尝!”
每次与祖父谈话,我都不敢提起有关祖母的半个字词,只因每次提及,祖父总会泪眼朦胧。可不知不觉中,我们又一次谈到了久别的祖母的事。
这次,祖父没有像以往那般深沉,而是认真地注视着我幼稚的脸,坚定地对我说:“阿邓,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你祖母了,我们一同去看,我们一同去看她一眼吧!”
我替祖父找到了那把祖母生前最爱的镰刀,祖父也备好自己的拐杖,沿着昔日送走祖母的那条小路,祖父颤巍巍地走出了家门,我紧随在他身后。
祖母的坟墓就在离家不远处,可是这条充满荆棘的小路,我们却走了一个小时。
来到祖母的墓穴前,满眼都是疯长的野草。我顷刻间意识到,祖父握着拐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我和祖父并排站在祖母的坟墓前,深深鞠躬。
望着祖母的坟穴,从不轻易流泪的祖父泪眼婆娑,用颤抖的双手把墓穴旁的野草一棵棵连根拔起。我亦学着祖父的举作,把这斩不尽的野草,斩不断的思念,也连根拔起。
这是祖父第二次看望祖母,想不到,竟成了最后一次看望祖母。
时逢黄昏,漫天的晚霞正静静地洒在祖父佝偻的背上,破旧的上衣在霞光下显得很温柔,雪白的发丝上写着无尽的思念。
祖母慈祥的脸庞突然化作一缕清风,正轻轻悄悄地拂过祖父如雪的白发。
夜幕将要笼罩整个世界了,祖父还在清理着坟头的杂草,把家里一群正待喂养的家禽给忘了。我一再催促下,祖父才把祖母心爱的镰刀放在坟头,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莫名的话语,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祖母的坟穴。
其实,祖父对祖母说的莫名的话语,与其说是在告别,还不如说是渴望重逢。
那天晚上,星光点点,夜空灿然,我陪着苍老的祖父沉默了很久,也就在那天晚上,祖父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道出了一个久藏的秘密。
时间回到三十二年前,回到我那段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的日子。
那一年,连年下雨,家乡发生了一场特大的泥石流。公路被冲毁了,许多房舍也都被泥石流冲走了,好多人还在睡梦中失去了鲜活的生命。村庄的上空,到处飘荡着忧伤的色彩,许多人在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望着渐空的米缸,望着嗷嗷待哺的弟妹,我最终决定辍学回家,分担一些父母亲的负担。可年幼的我怎么会知道,在家做农活是多么不简单的一件事情呀!
那几日,太阳不知疲倦地驱赶着天边的云朵,露出狰狞的光芒直戳我的脸颊,恨不得把我可怜的上衣也烧破几个窟窿。到了晚上,月黑风急,父母温暖的胸怀早就被弟弟妹妹占领了,我只能独自一人睡在阴暗的角落里。我天生皮厚,不惧冷热,只是听到那幽灵山上断续而又阴冷的猫头鹰的鸣叫,心里一直在发毛。我曾听老人说,那幽灵山上,到处都是坟墓,到处都是孤魂野鬼,如果半夜三更还睁着眼睛,就会把一个人的魂魄勾到那边去。我自然怕得要命,却又不敢出声,只能紧紧闭着眼睛,深深地把头埋进被窝深处。
渐渐地,我变得精神恍惚,不思茶饭。快乐就像过冬的大雁一般,飞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后来,我辍学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到了祖父的耳朵里。
有一天,我依然像往常一样,孤零一人在地里除草,热辣辣的太阳依然不解我的心结,只知一如既往地直刺我的脸庞,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肚子饿得咕噜直叫,可地里的草依旧没有除完。我就像霜打的茄子般心灰意冷,想逃离这个世界的心都有了。可是,眼下到处是荒山野岭,我往哪儿走?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泪眼婆娑,咿咿啜泣。我的双眼早已变得模糊,看不清虚实,可我心里隐约感觉到有一个身影在眼前缓缓挪动。我以为只是幻觉,直到那人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了我的脸颊,才惊叫着扑向他的怀里,嘴里早已泣不成声:“祖父!我亲爱的祖父!”
擦干眼泪后,我才发现祖父没有穿鞋。这裸露的双脚啊,曾经丈量过家乡的每一寸土地,可无情的岁月,还是把祖父的脚趾劈开,犹如一根久浸在水里的木头,显得浮肿又粗笨。
那天傍晚,天空中燃起了火红的晚霞,大地上尽是柔和的色彩,祖父斑白的发丝,也显得特别温柔。
祖父不紧不慢地从烟袋里抽出烟斗,继而擦燃火柴,在一旁吧嗒吧嗒吸着旱烟。我感觉它吐出的烟雾,就如我这几天的心情般忧郁而凝重。
祖父自然不解我的心扉,只是把烟斗用力地在坚硬的石头上敲了几下,继而把食指指向天空,坚定地对我说:“阿邓,你抬头看看天边的雄鹰吧!它飞得如此之高,是因为它在电闪雷鸣中练就了一对强有力翅膀。可你的翅膀在哪里呢?你的翅膀就是你头脑里的知识呀!听祖父的话,回去复学吧!有了知识,你才能像雄鹰一样飞出那高高的山峰!”
第二天一早,祖父不顾我的困顿,硬生生把我从朦胧的夜色中一把拉起,到商店里买了崭新的书包,拾起那被我丢弃的语文课本,硬生生把我送回到教室门口。
祖父见了老师,诚惶诚恐,连连道歉,好像做错事情的不是我,而是他。
许多年过去了,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常常追问: 如果不是祖父用颤巍巍的脚步把我送回到学校,如今我怎么可能站在讲台上当了一名老师?如果不是祖父的一举一动影响着我的一生,如今我怎么会在风雨中变得坚强?
祖父的晚年生活,甚是孤苦无依。后来,在亲人们的劝说下,祖父把心爱的烟斗烧成了灰烬,最终皈依基督。祖父离世时,人们唱着赞美诗,以隆重的葬礼送走了祖父,从此与祖母的神灵天壤相别,各处坟穴。
此刻,我正静静地站在祖父的坟墓前,心潮腾涌,欲语又止……这里没有四溢的鲜花,有的只是疯长的野草;这里没有了别时的赞美诗,有的只是我无尽的思恋。望着那十字架上逐渐消逝的字迹,我又一次想起了曾经被我丢弃的语文课本,瞬间泣不成声……
是啊,祖父对我的恩赐,可恨我今生今世无法回报,只能用零落的字词,追忆他那善良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