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无声告白》│有一种困境 是爱的绑架 有一种期待 至死
必须坦白,看完伍绮诗写的《无声告白》,心里不是很愉悦。
更准确的感觉是,压抑无比,像是被一颗大石头砸到了水里,想浮出水面,却又被海草缠住,不可脱身,一步一步意识清醒地沉到深海。
没有光。
万劫不复。
这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心情。
但我依然要把它推荐给你。
无论怎样,这的确是一本值得读的书——即使是像我这样拒绝畅销书的文艺女青年,仍要承认,《无声告白》会触动人心里的某一个暗点,尤其对已经做了父母或者反思代际之间关系、执意寻找自我的人来说,触动或共鸣面更大。
拨出三五个晚上去读它,很值。
1
《无声告白》的情节,简要一句话概括就是,父母用爱与期待杀死一个16岁少女的故事。
故事采取了倒叙的手法,从少女莉迪亚的死亡展开叙述。
“莉迪亚死了,可他们还不知道。
这个时候,与平常一样,母亲在莉迪亚的粥碗旁边放了一支削好的铅笔,还有莉迪亚的物理作业,作业中六个有问题的地方已经用对勾标了出来。”
一种平静中流动的压抑。
故事开篇也给出了时间背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
莉迪亚出生在一个非主流中产家庭——她母亲玛丽琳是普通美国白人女性,她父亲则是亚裔美国人,少数族群ABC,在一所大学教授美国历史学的李教授。
继承了父亲黑头发与母亲蓝眼睛的莉迪亚,是父亲的宠儿、掌上明珠,母亲的希望、永恒的唯一,和哥哥关系亲密,是一家人的中心。
书中写到:
“莉迪亚自己——她是全家人的宇宙中心,尽管她不愿意成为这个中心——每天都担负着团结全家的重任,被迫承载父母的梦想,压抑着心底不断涌起的苦涩泡沫。”
这个“宇宙中心”的位置和期待,成为她沉溺于湖水中、自杀死亡的最重要原因。
死之前,莉迪亚曾告诉妹妹汉娜,“如果你不愿意笑,就别笑。”
看完书回头会发现,书中最幸福的倒是不太被父母关注的汉娜。她如局外人一样,在沙发后面、在厨房里、在湖边,观察父母兄姐的世界,虽然有落寞,但至少拥有了更多的自由。
2
作者并不致力于写悬疑故事,在书的第二章就看门见山,写出少女死亡的原因:
“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呢?如同任何事一样,根源在父母。因为莉迪亚的父母,因为她父母的父母。”
虽本书围绕少女莉迪亚展开,但主角更大程度是她的母亲玛丽琳。
少女时代的玛丽琳在作者笔下实际上是“反叛”、“先锋”的代表,具有女性主义启蒙意识。在1960年代的美国,她勇敢质疑母亲期待的“女生要学好家政课”,积极去学习自己喜欢的物理学科——那被称为“男生的科目”,并且取得了超过男生的成绩。她如愿以偿拿到大学全奖,主修物理,做好向医学院进军的准备。
大学三年级,玛丽琳在一堂选修课中遇见了她的爱人,出生在美国下层社会、就读于哈弗的亚裔博士,詹姆斯李。
李是玛丽琳之前从未见过的东方面孔,与别的美国男孩都不一样——那些人像面目一致、表情冷漠的玩具娃娃,而詹姆斯则有着显明的面部特征,“她能毫不费力的想起他的脸来”。
喜欢与众不同的少女在恋爱上也选择了标新立异。他们相爱了,即使没有得到玛丽琳母亲的同意,他们也结婚了。
玛丽琳可能想不到,他丈夫爱上她的最初原因是,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普通和自然,一个最普通的白人女孩子,能够完美的融入人群。
3
婚后不久,玛丽琳面临着生育,她终止了在大学的学习,隐藏了医生的梦想,从此她变成了一个主妇,李教授的夫人,三个孩子的母亲。
中途,玛丽琳的母亲去世,她在处理完后事后,“再次想到,决不能活的像妈妈那样”,试图寻找当初的梦想,于是毫无征兆的离家出走,抛弃丈夫和一双儿女,在大学学习了9个星期,然而也以失败告终,因为她又怀孕了。
“失意的玛丽琳为了他们的女儿,将梦想夹在薰衣草间小心埋藏。囚禁在米德伍德死胡同般的小街上的那座房子里,她的野心无法施展。”
她的毕生追求黯然消散,犹如微风吹拂下的薄雾。
于是,她把这种设定转移到女儿莉迪亚身上。她让女儿继承她喜欢的代数和物理,为她设定比正常更难更多的物理题目,送她人体解剖学书当生日礼物,让女儿去完成医生的梦想。
女儿莉迪亚则为了让母亲快乐,或者害怕母亲再一次抛弃她离家出走,她利用暑假学习代数,报名去上大学物理课。同时,也照顾到父亲的期待——融入人群,参加舞蹈班,即使被排斥也努力交朋友。
然而她的努力渐渐配不上父母的期待。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些物理试题的答案,如何努力也无法呼朋引伴,唯一的理解她的哥哥则要离家上大学。
自杀,似乎成了莉迪亚解脱或者找到自我的唯一道路。
4
《无生告白》这部小说不长,但作者野心不小,其中涉及了不少宏大议题,种族问题(美国白人与亚裔华人)、性别问题(女性社会地位)、家庭教育、代际冲突、身份认同等等,并将这些大议题聚焦在一对夫妻和他们延伸出来的家里。
困境难解。
就如同玛丽琳和李教授,一个最希望希望与众不同,一个却最想要融入人群。而这两件事都是不可能的。
这里尤其需要说明一下60年代美国社会的大背景(绝非现在我们看到的“政治正确”的美国):那时候,马丁路德金正通过一系列运动为黑人平权,1963年出了著名的《我有一个梦想》;这些运动启发和带动了美国第二次女权主义浪潮,白人中产阶级女性为其参政、就业晋升、教育平权,女性健康、生育、堕胎以及其他诸多涉及女性利益的各种权利而斗争。
这一大背景下,少女时期玛丽琳其实十分可爱,她不服输,不按照母亲的设定自己的人生,又不畏挑战权威,目标坚定的走向医学院,属于女性中的少女派。
但畅销书和平凡人生的套路一样:爱情会改变人设。梦想无法照进实现的玛丽琳,变成她曾经厌恶的那种母亲——把自己的人生和希望强制移植给子女。
当然,这也点出了人性的可怕之处——越老越固执、越健忘——对实现不了自我梦想的不甘心,对青春期自我意识生长的遗忘。
就如同玛丽琳,把自己医生的梦想强加给女儿莉迪亚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在当年,作为家政老师的母亲否定她的梦想和爱情时,她吼出来的“这是我的人生,妈妈”。
那么,女儿莉迪亚的人生呢?
5
所以,我有时候想,为人父母,有时候最重要的,不是给孩子多好的物质享受或成长助力,而是有距离的看着孩子,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样子;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扶一把,便抽身。
即使人到中年,也应该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年少时的厌恶、喜好和反叛,不要将自己的梦想强加给下一代。
代际之间没有从属关系,独立的人生需要分别面对。
如书里所说,
“对于每一个作用力,都有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一个向上,另一个向下。一个得到,另一个失去。一个逃离,另一个受困,永远受困。”
有时候爱和期待,都是一种绑架。当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纠缠,困境难解,人们可能就会用死亡去寻找解脱。
难辩悲喜。
《无声告白》书封上说,“我们终其一生,就是要摆脱别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这应该是作家的心里话。
无独有偶,上世纪“将英语朝着光明的方向推进了一小步”的英国女作家伍尔夫说过,“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都是好话,算是三观极正的鸡汤,让我们边看书边干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