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散人
三十年前的雨是什么样的呢?它该是什么样?模糊了,总之很大,很急,又温暖亲切的。
这年我考上了高中,对于乡里来说是莫大的荣幸,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能上高中并不同现在信手拈来,家里也是置办了一桌酒席,请了不少亲戚乡邻,气氛与春节无异。
到了入学那天,父亲将我送到校门口,反复叮嘱着我“万事要以安全为主,其次学习为要,切莫循小人足迹。”我只顾打点行李,无心的点着头。学校是寄宿的,得空回家的时间几乎没有。有是有的,但家在的地方很远,要翻上几个山头,才到村里那条够一辆马车通过的山路,顺着它再过几个村寨就可以到家。由于耗时耗力,索性就不回了。
我就读的高中是个极小的县城,站在山头一眼就看尽了,但还保留着许多古时青砖城阙,大红漆城门,学校呢也有着很多旧时留下的石碑木雕,据说这是创立学校者所作。印象最深的还是校门口正对的那方小潭,不论春夏它总是碧绿绿的,在它旁边有一只不大的四角亭,里面空的,按理说该有几只石凳。后来熟识了环境常在其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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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是斑驳的,因为墙上的掉漆,或是被同学使刻刀用来刻喜欢女孩名字,所以显得斑驳。桌椅是实木的,却不崭新,墨渍或是缺口都随处可见。这杂乱教室中我倒是见过一处整洁地。那是就是我身旁这位,她的抽屉总是整齐的不成样,桌面也干净的反光。她常穿一套淡蓝色碎花衬衫,扎着高高的头发。她是我的同桌,乍到时我们都不说话,后来慢慢开了口,她叫妍思源是县城里的孩子,条件显然比我要好出许多,她是走读生,基本每天都可以回趟家,上校门口吃上一气糖水或发糕。而我就不同了,从家里带来的鸡蛋是唯一的零食,到了生活费快用完时,就挖些野菜来就米饭。
后来我与思源渐渐熟络起来。她功课向来都好,我就有很多问题向她请教,她总会细心指导一番,但她永远不会给出答案,她怕我偷了懒,学不得真知识。
她有固定的生活费,到她有钱的时候,到了学校来,摸摸口袋,掏出一块两块的糖果扔到我桌子上,然后迅速俯下身去写着什么。那年代都思想保守,生怕给人抓了把柄,听不得闲话。我们坐了有满一年的同桌,学期末,突然分了班。我换了同桌。我抬头在班级里扫了一圈也没找见她的影子。后来是课间路过别的教室,才看到那件熟悉的碎花衬衫。
不知怎么滴,那会儿课间就爱往她教室门前过,她总是不出门,就只是坐着,端端正正地坐着,或者俯身写着什么。
再到后来,是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没有睡成,索性抱了书本出了门,到了校门口的那四角亭前,但没有进去,里面已经有了先来者,等那片乌云移去,露出了月亮,也露出了亭中那件碎花衬衫。是思源。她没有回家?我走上前去。
“思源?是你吗。”
她不作声,只顾低头看着书本。我到了她跟前,确是她无误。
“你怎在这儿,不回家去。”
一番洽谈后才得知她被父亲安排寄宿了,她的哥哥在不久前结了婚,嫂嫂是个外地人生得好看,勤快能干,也不要聘礼,在家里人都以为娶得个好媳妇时,嫂嫂称母亲病重需回去探望,哥哥便从父亲手里拿了钱给嫂嫂,不曾想这嫂嫂卷钱跑了。家里也就变得紧起来,于是给思源安排了寄宿,这样可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开支。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感到一肚子窝火啐了一口道:“小人!”
思源却笑出了声。
再往后,我几乎每晚都抱着书出门,也总能在那四角亭下碰见思源。有时我早到些,有时她早到些。我们在那红漆圆柱上挂一盏马灯看书,我们在马灯下谈天,胡乱的谈着,有时也会带一些吃食,鸡蛋、发糕。
日子久了,她在我心里已经落了根,我承认我是喜欢她的,也只是在自个儿心里承认。同学们在宿舍谈天时聊起她来,问我看不看得上,我只笑着摇摇头。关于喜欢她这件事我深深掖在心底,我深知自己与她的差距,我配不上她。
一次在四角亭下谈天时,她暗暗的问起了我对她有没有意思,我作了否定的回答,她便低垂着脸。之后,她很少出没在四角亭,要么就是在白天能看到她在亭中踱步,不时就仰着脑袋看着远天,她穿得还是那件碎花衬衫。最多的还是黄昏十分,但到太阳落了山,我抱着书本到四角亭,她已经离开了。
那是高考前昔,黄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厚重的云层,我仍抱着书本到四角亭,刚到亭前,一愣,思源立在里面,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我走了上去,挂上马灯。随即天上撕裂出一道白光,震耳的雷声,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马灯也熄了。小小的四角亭挡不住这四处袭来的骤雨。我们淋透了衣裳,我们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立在雨中。我们都明白,或许过了今夜,往后再见就难了。也是在这时,我才明白了自己的愚钝。雨渐渐歇了,她从怀中递出一只小小的盒子,干的。然后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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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宿舍,慢慢打开了那只糖盒,里面整整齐齐放了许多折好的纸条。我随手取出一张,拆开。上面写的是我们还是同桌那会的事。
高考之后,我出了省,一路北上在省外上大学。我也失去了她的消息。只是后来回乡去,从县里榆树下谈天的老妇人口中听说她没去上学了。我没敢再听下去,我怕听到嫁人或是成亲的字眼。我又离开了家乡。
“你都多大喽,是时候成家了,我看呐隔壁村那个ₓₓₓ不错,你要相的中,我找个媚给你说说”母亲在电话里唠叨着。“这不忙吗,哪有功夫,这事儿不要你操心啊”我应付几句。我已经工作了几个年头,在外面闯荡了不久,开了自己的一家小公司,厚本薄利,亏空愈来愈大。
我跟一家大公司签了合同。她替我补上了空缺,同时安排了技术人员到公司,总算是转了过来。后来,她约我一起吃饭,问起家事,我也有的没的聊着。再后来,她向我提出了结婚,两家公司也能明正言顺的同舟共济,是啊,她有实力,有能力。但我的心里装不下她。
我们还是举办了盛大的婚礼。一是公司实在无法运转,再拖下去就要跨。二是母亲崔的越来越紧。
我就那样仓促的结了婚了,在省外安了家,思源呢,她或许还在等,或许已经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偶时还难免想起那只四角亭,那件碎花衬衫,那扎得高高的头发。
天上滚滚的浓云,忽而,大雨滂沱。三十年后再来看三十年前的雨,难免添了几丝凄凉。我只抬头望了望南方,低头在宣纸上写下:
窗外风骤雨更急,
人倦挟被卧而憩。
淅沥不及旧城南,
寐中再逢故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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