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一)
老袁头早晨上车时,凌晨四点整,天还没亮,天空中星星点点如豆。春节刚过,天气还十分寒冷。老袁家所在的青峦小镇上的人们大多还在睡梦中。大巴一路翻山越岭,整整走了十二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老袁头的脚有些发胀,他下车休息,脚踏在地上,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他趔趔趄趄,头也有点晕乎,耳道胀疼。
大巴在此丢下一堆人后又继续向前。他们开始翻山。这是通往此行目的地白峰山的唯一近路,相比另一条容易些的大路,走这条路可以节省一天时间和八十元车费。
老袁头他们到达的地方叫鹰嘴沟,一个弹丸小村子。
鹰嘴沟紧依山脚的路口,开着几家饭店和几家小旅馆。看得出,他们因矿山需求而生。这里是中转站,来去的人们在此停顿或出发。白峰山就在眼前,远眺峰岭,巉岩苍茫,犬牙交错。
这里春天来得要比山下晚一些。眼下时节,杂草尚枯,树木还是光秃秃的,只有高山特有的小野花一片片,开满了山坡。
沿山的道路盘旋蜿蜒,九曲十八弯,如一条盘在山间的长蛇。山体实在太陡峭了。老袁头一行八人下车后只能步行往山上走。
他们都是节后上山挖矿讨生活的,一行人走得大汗淋漓。一开始,他们相互还开着玩笑,打嘴仗、吃东西,渐渐地,越走话就越少,个个都老实了。大家都沉默不语,只有脚步声与呼呼的喘气声。
终于到达山顶了。这是一个垭口,仿佛刀劈开的一道石门。雪白的裸崖仿佛从天空垂下来的瀑布。太阳快要落山了,金色的余晖打在每个汗淋淋的脸上、身上,以及小路的石子上。回身后望,鹰嘴沟小得仿佛乌有。那里,暮色正在沉下。
坑口标号十八坑。
这是一个濒临废弃的洞口,工棚东倒西歪,机器锈迹斑驳,从洞里流出的水异常清冽。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生产了。
老板早已在洞口等着他们了。他五十岁上下,有些胖,头发稀疏。在他近处是一间蒙上了新的彩条布的工棚,这里就是老袁头他们的新家,虽然霉味浓重,却还算宽敞、干净,床板上已经铺上了褥子,一溜儿长铺,正好可以睡八个人。
老板先给老袁头他们开了一个会。他一口说不清是河南还是安徽的口音。从他话中,老袁头约摸了解到,洞口是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一直找不到工人,老板着急开工。着急的原因是上下左右的坑口都打出了新矿,有的矿体品位还相当高,量相当大。再错过机会,这个坑口就要报废了。因为整个白峰山山体里的实体部分已经不多了,每天都在互相打穿。
“肉要大家吃,我们按五五分成,打出来的矿石,拉下山去,收入一人一半,材料费、电费、生活费、矿石运输费等在你们那五成里扣除。”老板说,“你们不要小看这五成,打出一窝好矿石,发财就是一夜间的事情。别的坑口都是三七分呢。”
老袁头知道,这就打分成,老板的坑口,工人的劳动,双方都冒一把险。在矿山,这是普遍的经营方式。也的确有发财的人,打出一窝高品位矿石来,一场活儿干下来,开上了小车、盖了新房。当然,更多的是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