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刺第九章:事发
第九章:事发
王朝广打了个饱嗝,“走吧,老弟。”
王向远嘿嘿一笑,“哥,你对面那实习的小护士不是骨折了吗?我们住院部的拼命三娘听说安排到你那里去了。”
“对,说是明天过来,今天在你们住院部交班。”
“嗯,那姑娘叫谢昭,名字还挺好听的,长得也挺漂亮的。”王向远又嘿嘿一笑。
“我知道。”王朝广吸溜了口热汤,紧接着咳了一嗓子,吐出喉咙里的痰渍,不过他并不知道他自己的口舌有多肮脏,就如同他不知道他自己有多渣滓。
“哥,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考虑考虑再娶个老婆吗?”
王朝广瞪了王向远一眼:“你也知道,当初她就是嫌弃咱家里穷,生了娃就跟我离婚了,你哥我自打那以后就对女人没兴趣了,我就只对赚钱有兴趣,钱进账得越多,我他妈的越兴奋。”
王向远眯眼看看面对面的兄弟,继续他标准的嘿嘿一笑:“行吧行吧,我也不催你,我这不是想着,好不容易你把虎妹拉扯大、送出了国,你也得考虑考虑后半辈子的家庭生活了吗?”
王朝广淡定地吐出几个字:“钱比啥都重要。”说完,王朝广把嘴里塞牙缝的肉丝给扣了下来,然后又咽到肚子里去。
下午两点半,林海萍陪着杨雪陌走进拖东医院门诊部,用女儿的姓名和手机号码挂了号,拿着挂号卡和女儿一起上了三楼耳鼻喉科。母女二人进了第一间诊室。
“咋不舒服啊,姑娘?”
杨雪陌缓缓开口解释道:“半个月前感觉进水了,然后耳朵有点轻微回声,就是那种间歇性的阵发回声,晚上有时能听见,白天不影响。”
“来我看看。”王朝广拿起探镜往杨雪陌的耳朵里伸,“你得先做检查,知道吗?”
杨雪陌看了看眼前的白大褂,并不知道在这身白大褂里面,藏着一条恶毒的贪狼,她只是乖巧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嗯,不过前两天右耳已经好了,现在就左耳夜间偶尔能够听到间歇的轻微回音。”
“来,你坐靠椅上。”王朝广拖过喷管,往杨雪陌鼻子里喷了一抹水雾,然后对她说:“你有鼻炎知道不?”
杨雪陌愣神,摇摇头,“我只在吃辣椒的时候容易流鼻涕。”
“快去做个检查吧,耳鼻内窥镜、听力检测。”
林海萍问道:“医生啊,我这两年患上了失眠症,需要靠安眠药物入睡,睡不好可是呼吸声还变得很大,我想跟您咨询咨询。”
“我跟你说啊,你这肯定是咽喉有问题。得给你拍片看看。而且吧,你这个年纪听力很容易下降,听你说话感觉你也有鼻炎,先做个耳鼻喉内窥镜检查检查,然后测测听力。”王朝广行骗江湖多年,早已养成了说胡话从来不打腹稿的习惯,正如他吹牛皮从来不打草稿。
林海萍母女交了检查费便去做检查。在做听测的时候,女医师先给杨雪陌做了声阻抗和听力检查,又给林海萍做了声阻抗和听力检查。林海萍在测右耳听力的时候,有个护士走进来跟负责听测的女医师讲话,林海萍被影响到了,后面没听清。
母女二人拿着一堆片子回到前面那间诊室。王朝广继续他的表演,先举着杨雪陌的检查开始他忽悠大法:“你看看这片子,里面的粘液,我跟你说啊,你这从小就有鼻炎。我跟你解释解释你耳朵为啥会不舒服:你这是鼻炎产生鼻腔粘液引发咽鼓管堵住了,咽鼓管一堵住就容易引发传导性耳鸣,所以你有时能听到回声,你得洗洗鼻。”
杨雪陌有些困惑,第一次听说这些,没有反应过来,虽然感觉好像哪里有点怪,可是这个医生说得好像又很对。她的鼻子吧,有时候确实容易流鼻涕。杨雪陌很傻,是真的很傻,她并没有反应过来如果按照他王朝广的逻辑“从小就有鼻炎”,“鼻炎产生鼻腔粘液引发咽鼓管堵住”,那她岂不应该一直就如此?
王朝广对着墙面上的耳鼻喉构造图跟杨雪陌解释了一番咽鼓管堵住的问题。他说完杨雪陌的鼻子问题开始说她耳朵问题,他指着杨雪陌的耳部检查,指着测试结果那张纸上面的框框对她说:“你的这个值没有达到正常水平,正常人达到的是这个框的中间,你看你这才在底下。”然后王朝广又指着杨雪陌的双耳内窥镜片对她说:“你耳朵里面有积液有分泌物,鼓膜上的光锥光点也不明显,你双耳鼓膜内陷,这是病、必须得治。”
林海萍母女一听就急了,赶忙问他怎么治,王朝广腆着肚子激动地说:“穿刺就行,打完药水耳朵里面的积液就会消除,鼓膜就会鼓起来,然后你这个值它不就提升了么,光锥也会变得明显。”杨雪陌愣了愣,没反应过来。王朝广接着说做完这些治疗之后,咽鼓管就可以被疏通。
杨雪陌听得云里雾里彻底被说懵了,她只听懂了耳朵里有积液,第一想法就是那得赶紧消除啊,然后就是王朝广说的那句她双耳鼓膜内陷、是病必须得治。
杨雪陌下意识问了句:“做这个治疗,有事吗?”
王朝广自信力爆棚,满以为自己医技深奥深过于海,实则是骗术高超高过瞒天:“没事!”
王朝广接着说做完治疗之后必须要配合理疗上机器,他给杨雪陌开出了洗鼻治疗,双耳穿刺治疗,杨雪陌听见他轻飘飘说了一句“穿个双耳吧”,然后他又开出了中药熏蒸理疗、雾化理疗、红光照射理疗、磁热理疗,其中,洗鼻、熏蒸、雾化、红光、磁热连开了三天的账单。
诊室里走进一理疗室来的护士,给杨雪陌划了挂号卡叫她去交费。
而在旁边,王朝广则对着林海萍的检查结果说了一番,杨雪陌最后听见的就是他指着她妈妈听力测试的结果说她妈妈右耳听力已经下降。林海萍解释说那是测听时后面有人进去说话了影响了她。王朝广说:“别说什么影响不影响,你这就是听力下降了别不承认啊,你这个年纪本来就很容易听力下降。”然后王朝广就接着说林海萍咽喉有问题、呼吸不畅影响睡眠。
护士催杨雪陌前去缴费,杨雪陌就没再等妈妈,先出了诊室。她去一楼交了费,取了药水,那种盛药片的白色纸药笺装着,里面是几小支透明液体。杨雪陌回到三楼,负责引导的护士叫她把药水拿给治疗室。杨雪陌看到妈妈走过来,林海萍说她自己也得做治疗理疗,她把女儿的挂号卡拿走。杨雪陌则被护士带去洗鼻了。
林海萍走进洗鼻治疗室,看着刚冲洗完鼻腔的女儿,轻声说道:“这个医生姓王,叫王朝广。他刚才给我拿了他的名片,还给了布袋叫我们装检查片,他叫我们多来理疗理疗。”杨雪陌傻傻地对妈妈说:“这个王医生怎么这么牛,懂得这么多?”
负责治疗的护士把林海萍母女带到走廊靠椅处,让她们二人侧身躺靠着。杨雪陌看到走道里有个少年就是这么侧身躺靠,耳朵旁边垫了一团白纸。于是杨雪陌就先靠在左侧,护士往她右耳里面灌了药水,给她垫了一张纸,叫她躺一会,说待会喊她。
杨雪陌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穿刺啊,就是灌药水啊。一会后,护士叫她起来,药水就顺着流出来流在纸巾上面,她以为这是没有吸收的药水没用了。护士又往她左耳里面灌了药水,给她垫了一张纸,叫她继续躺着。一会后,护士叫她起来,当时戴着口罩的杨雪陌站起来那瞬间,左侧鼻腔里流出一道水把口罩给弄湿了些,她没来得及反应,以为这药水穿透力这么强,还能从鼻子里出来,许多日子以后,杨雪陌才想明白那是鼻腔里面洗鼻的水没有排尽。
杨雪陌还没有来得及喘息,就被护士带进了旁边另一个治疗室。一个男医师叫她侧坐在椅子上别动,杨雪陌照做了,然后一瞬间刺骨的疼痛,痛得她叫了出来。杨雪陌才反应过来是打针,然后感觉到那个医生他停了一下继续又戳,她很痛很痛,感觉耳朵里面被拉了一下,她想着原来穿刺是往耳道里面打针啊。紧接着,男医师叫她侧到另一边,往她右耳里面打针,杨雪陌说了句“好痛啊,真的好痛”,然后那个男医师打完了针。他说了句“最近不能沾水”,杨雪陌问他要多久,他说“三到五天”,再然后他就叫她出去了。打完针之后,杨雪陌感觉双耳像是注水了一般,耳廓里似乎都充满了水,所以她就以为是往耳道里面打针。紧接着护士领她去理疗室。走在走道上,她问护士之前给灌的药水是什么,护士说是麻药,然后杨雪陌就愣了,想想那针,心有余悸,不知为什么,心里头感觉笼罩了一层不祥之感,但是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也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杨雪陌被打双耳穿刺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这家医院科室外包,也不知道王朝广是圈钱机器,更不知道他心理变态,更更更不知道的是,她的所有检查结果都是正常的,她的耳内没有积液,她的声阻抗在正常范围内,而所谓的双耳鼓膜内陷也根本不是病,她耳朵的阵发性轻微不适已经快要自愈了。
杨雪陌被领进门的第一间理疗室是所谓的中药熏蒸,在那里面除了熏蒸,还有那种小的电疗仪器,此外有的人则是扎着耳部针灸做理疗。
熏蒸室的理疗护师把一个医用棉球分成两半让杨雪陌塞到耳朵里面,然后叫她坐在熏蒸仪进行理疗,那是一种冒着很大很热的水汽、里面含有中药药水、对着双耳熏蒸的仪器。再然后林海萍也进来了,被安排到和女儿背靠背的座位理疗。
跟杨雪陌坐在同侧的有个中年妇女,她在和理疗室里的其他人聊天,聊着聊着,中年妇女边笑边说,像是在劝慰另一名做理疗的人似的,她说:“既然都进到医院了,那可不就是医生说啥咱听啥,只一句话,微笑交钱就行。”杨雪陌闻言心想:哇,此女真是财大气粗啊!不过说话也挺搞笑的。
林海萍说她也被打了一针,就是听力下降的右耳。杨雪陌问妈妈是不是全程都很痛,林海萍说就疼了一下。林海萍跟坐在她旁边的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聊起了天,她问老太太都做哪些,老太太说跟她差不多。林海萍问老太太花了多少钱,老太太说做完各项检查之后自己就剩九十多块钱了,然后那个王医生给她开了八十多块钱的理疗。
林海萍愣了愣:多少钱?咋才八十多啊?那个医生给我们开的好像是好几百一次啊。
老太太摊摊手: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没钱了。
林海萍纳起闷来了。
熏蒸完之后,护师说可以取下棉球了,杨雪陌取下之后,霍然发现棉花上面渗着丝丝血迹,心里觉得惶恐,不过也因此更加觉得这是在耳道里面扎针,所以是耳道出血。正巧王朝广从门诊室过来理疗室巡视一番,杨雪陌拿着渗血的棉球赶紧问他这种情况有事没,王朝广腆着肚子对她说:“没事!正常现象!”
随后,林海萍母女又被带到另外两间理疗室内,给做了雾化,就是嘴吸气,气体是一种药液雾化变成的,十分钟;接着是激光照射,就是有个仪器发着红光往双耳照射,十分钟;最后还有磁热,就是有个仪器往你双耳耳周散热,十分钟。杨雪陌观察了下,那些仪器,可以照耳朵,也可以照咽喉,也可以照眼睛。杨雪陌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上当受骗,更是不知道她会为此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这些个在正规大医院根本不会有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外包科室的圈钱仪器。所有前往拖东医院五官科的人,只要是交了钱的,都跑不了被骗各种治疗理疗。在那里接受所谓理疗诊疗的“患者”,从动不动就哭闹的小孩,到看样子是上小学的少女,到看样子是读中学或者大学的青少年,再到各区里、县里来的中老年人。
接受完所谓的治疗理疗之后,林海萍带着女儿回家了。说实话自从打针开始杨雪陌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但是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有些麻木有些心情不好有些低落可是她是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打完针之后她双耳的注药充胀感特别强烈。
当天晚上杨雪陌睡觉的时候,就听见耳孔里和耳周附近的血管剧烈搏动,她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只知道跳动很剧烈,就是那种脉搏的搏动、也即咚咚咚的声音。
四月二号上午,谢昭早早来到门诊部王朝广的那间诊室。王朝广到了之后和谢昭寒暄了几句,然后开始接诊。一个上午,谢昭便已彻底看透了王朝广的种种坑人套路,听清了王朝广的种种胡扯说辞。谢昭非常愤怒,愤怒不已,但却不得不装作很佩服的模样,对着桌对面的王大副主任时不时微笑点头示意。
中午休息的时候,谢昭去找了陆沐清一起吃饭,跟她侧面透露了一些门诊部的情况。
“我就说嘛,耳鼻喉科门诊部黑心得狠。”陆沐清边啃着鸡腿边愤愤不平。
谢昭心里怒骂道:何止黑心,简直毫无人性。
“所以你应该明白昨天你走的时候,护士长为啥要对你说‘保重’二字了吧。后悔了吧小妞?要不你赶紧撤回你的调动,回来陪我吧?”
“你想啥呢,这又不是微信消息,想撤回还能撤回,我就一临时工,难不成还能上天啊?”
“欸,就算你想回来也没你位置不是,郑洁回来了你确实是得挪窝。”陆沐清扼腕,“我的好朋友就这样从我碗里飞了。”
“放心,我会经常到住院部看你,你也多来门诊部耍耍。”
当谢昭看到杨雪陌的时候,只见那姑娘穿着一件粉色风衣,她的母亲陪着她一同走进诊室。王朝广见林海萍母女来了,问了句:“昨天感觉咋样啊?”
杨雪陌有些紧张:“王医生,昨天那个医师给我穿刺之后,我晚上回家就感觉耳朵跳动得厉害,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朝广自信地说:“不碍事,别管它就行。来,我看看你耳朵。”王朝广把探镜伸进杨雪陌的耳朵里看了看,“发炎了,有些充血水肿,给你开点消炎药。”
“开克拉霉素。”王朝广对着桌对面的谢昭点了点头,然后又对杨雪陌说道:“总共七粒,你吃五粒,另外两粒可以给你妈吃。每天一粒。”
杨雪陌惶惑了,怎么打完针反而发炎了呢?
她并不知道,她是耳鼻检查明明没什么问题,被承包医院外包科室的黑心贩说得种种有病,把原本好好的双耳打出发炎充血水肿,然后再进行所谓的理疗消炎治疗,她更不知道她被这些个黑心贩胡乱注射了激素,她头脑的神经和血管正在被激发出严重的损伤。
“还愣着干啥,快去做理疗吧,消消炎。”
林海萍母女离开王朝广的诊室,去了理疗室。
谢昭多留了个心眼,问了句:“主任,我昨天不在,这母女是咋回事?”
王朝广悠悠地说:“那姑娘咽鼓管堵住了,声阻抗不达标,鼓膜内陷,我给开了洗鼻,打了双耳穿刺,做了熏蒸、雾化、红光还有磁热,她妈右耳听力下降,给她打了一针穿刺,也给上机器项目。”
谢昭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向心头。
林海萍母女做完第二次理疗之后,杨雪陌突然感觉双耳非常不舒服,好像出现了很可怕的声音,但她一时半会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描述,她走到王朝广的诊室里,询问道:“王医生,我感觉我的双耳耳孔里面钻出了很大很嘈杂的声音,很可怕。”
“啥叫钻声音啊?”
“就是我也说不清楚,我感觉有些担心啊。”
“你别紧张,紧张啥,这不理疗着在消炎吗?”
杨雪陌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木讷地点点头。
“明天接着做,效果可好了。”王朝广自信满满,本着不害死人不偿命,害死人也绝不会偿命,害得好好的姑娘生不如死也绝对推脱得一干二净的原则继续坑蒙拐骗。
谢昭看着杨雪陌缓缓离开的背影,预感到可能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