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山城入冬了,我去机场接父亲回家。
母亲前几天夜里告诉我,父亲已经五十岁了,她今年也四十九了。我仍记得小时候听到同龄人的父母已经五六十岁的时候心里的惊讶,我庆幸于我的父母只有三四十岁。现在我不得不接受这一点,在我不能撑起这个家的时候,他们老了。意味着在我有足够的能力之前,他们得继续劳动下去。
我出生后,父亲就去了云南。直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也没有在重庆定居。我对他并没有像母亲一样的依赖,也从不向他吐露心声,平日里也没有过多的交流。我们父子的关系像两个分开很久的老朋友,不见面不会扯远我们的关系,见面后也不会拉进距离。
从机场出口走出来的时候,他还穿着短袖。父亲好面子,无论有没有挣钱,回来的时候要么开车要么坐飞机。他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男人,这一点母亲跟我说过不止一次。我帮他提着八九十年代的行李包,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搭话,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交谈。
对于父亲的感情我是模糊的。
我爱他,我知道一个人在外地打工二十多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为我和姐姐挣学费生活费。我也能够理解他爱面子,爱占小便宜。几十年来,工作环境和交往的人影响了他,这不是他能够控制的。换句话说,也许是我们让他变成这样。由此每当母亲和姐姐说起他这两个缺点,我都不赞同,倘若没有我们,他绝不是这样。一个男人,娶妻生子,但要和妻子和孩子长期分开,天知道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在我成年以后,父亲比我已经矮了一个头了,我对他的感激才愈加强烈。我常常抵触站在他旁边,我难以想象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现在看来竟如此矮小。
我也恨他,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他每一次和母亲打架的画面,我站在他们旁边心里绞痛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什么都干不了。我也记得一家人开车出去旅游,他把姐姐和母亲丢在路边,姐姐一直在哭,母亲两难地不断劝说。那时候的我遇到这样的状况,懦弱无比。他是我的父亲,也是一个男人,他不能欺负母亲和姐姐,无论对错。懂事以后,我知道了他以前更多的丑事,母亲怀着我的时候,他往家里带小姐,母亲在外面打工的时候,他往家里带小姐。直到前几年,他依然在勾三搭四。母亲是因为我,才一直没有提离婚。于我而言,我不能允许我的父亲是这样的人,但如今他已经五十岁了,我希望这个家是完整的。
出了机场,父亲说他不会坐轻轨,通常都打出租回家。我告诉他轻轨只要几块钱就可以了,只是稍微慢一点。一路上,我教他怎么认轻轨的方向,怎样的标志可以换乘,父亲执意要自己提着行李,把那个手提包背在身后。路途有些漫长,他一直让我解答坐轻轨的问题,我都一一告诉他。
最后一次换乘,我们上了一号线。我让他坐到唯一的一个空位上,我站在他面前,那个位子上有半包不知道谁掉的半包烟,二十三一包的玉溪。父亲坐下后,拿起烟看了看两边的人,念叨着谁的烟掉了,见没人回应他,便又把烟放在原来的地方。
父亲旁边有个婆婆带着小孩儿,小孩儿拿手戳他,嘴里叫着爷爷。隔了一会儿,父亲问我堂哥在哪儿工作,给我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一会儿又给我看他朋友圈的照片。小男孩儿也时不时戳父亲一下,父亲是想逗他的,但是摸他脸动作好像是要打他一耳光一样,我被父亲滑稽的动作逗笑了。男孩是要调皮一些的,满车厢跑,婆婆就满车厢抓他,小男孩笑的合不拢嘴。
大约列车走了二十分钟,我看了看车厢上的地图,告诉父亲到站了。车门已经打开,父亲往前坐了坐,迟迟不起身。我佯装转头准备离开,父亲慢慢把手伸到身后,双目无神,拿起那包玉溪放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