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的文学课15
帕慕克的《瘟疫之夜》写的是二十世纪初的故事,书名其实是鼠疫,世纪文景在出版这本书的时候,可能是考虑加缪有一本叫《鼠疫》的书,就把它改成了“瘟疫”。故事的开始是鼠疫的开始,故事的结束是鼠疫的结束,基本上和加缪的《鼠疫》是一样的结构,但是故事情节细节,还有社会现实等等完全不一样。
虽然这部小说里写的人物、情节以及当时的种种生活状态,距离今天已经有120年了,但仍不失为一部今天的小说。
对于作家来说,小说写下的都是对于今天生活的感受和认识,无论故事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或者是未来的,作家都是站在今天的角度和立场上去写作的,可以这么说,所有的小说都是属于今天的,当然不同时代的作品,属于不同时代的今天。
这是帕慕克最新的小说,世纪文景以最快的速度出版中文版,小说中的人物很多,情节丰富。情节和细节,这是所有小说里面最重要的两个因素。先说情节,小说是紧紧抓住死亡来写的,从第一个到第四个都是集中描写,每一个人的死亡,写得都不一样,因为人物不一样,虽然他们共同处在一个疫情完全失控的情况下,一个共同的背景下,但是这四个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们的身世和社会背景完全不一样,所以帕慕克的描写也是不一样的。
这四个死亡集中在不到七十页的篇幅里,泽伊内普之死、卡米尔之死、萨米帕夏之死和谢赫哈姆杜拉之死。帕慕克在写下当时死亡环绕下的阴谋和权斗、混乱和恐慌的时候,也清晰地写下了这四个死亡,同时又把当时乱糟糟的社会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且他的叙述又是那么从容不迫。
第一个死亡,泽伊内普,她是明格尔岛上的人,很美,可以说是岛上的第一美人,后来她成了第一夫人,独立后的明格尔国的第一夫人。她的父亲巴依拉姆是地牢里看守犯人的狱吏,巴依拉姆是岛上最早成为因为鼠疫死去的人中间的一个。
感染鼠疫后身上表现出来的最早是有一个肿块,往往是出现在腹股沟,暗示感染鼠疫的红色硬块最初出现在泽伊内普腹股沟的时候,是小说的第四百一十三页,第六十章。卡米尔,就是泽伊内普的丈夫,那时候他已经是明格尔独立以后的最高统帅,在与她在床上拥抱抚摸的时候,突然在她腹股沟摸到了红色的肿块,当时卡米尔心里咯噔一下。那时鼠疫已经泛滥,他排除了妻子患上鼠疫的可能性,因为泽伊内普没有离开过锦绣宫大酒店,酒店里也没有发现过老鼠,所以卡米尔安心了,当然他不知道这中间泽伊内普离开了,去看望她的母亲。
之后帕慕克的叙述离开了,他用了六页的篇幅去写其他的,就是扯开了去写英国领事来见卡米尔统帅和萨米帕夏,萨米帕夏那时候是总理,从总督变成总理,英国领事为一个被隔离的人说情;然后还有各个灾区的病例增加,让很多民众认为隔离措施是失效的。这个岛上有教堂,有清真寺,还有很多道堂,隔离措施布置下去的时候,执行起来是不一致的。比如希腊人,他们相对富有一点,比较怕死,所以他们隔离得比较自觉。穆斯林不自觉,在这部小说里是这么写的。到了第四百二十页,第六十一章,帕慕克才让卡米尔心神不安,开会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着妻子的那个红色肿块,他们结婚才两个半月,而且他妻子已经怀孕,所以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起身离开总理大楼,在卫兵的护送下回到了隔壁的酒店。很短的路程,感觉就在同一个大楼里,帕慕克写街上空空荡荡,这时鼠疫已经到了后期,到高峰了。他还写了一个女人拎着袋子往前走,旁边跟着一个孩子,手里拎着小蓝子,也在往前走。他们两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来,反而是在他走回去那么短的一条路边的屋子里,有一个孩子在窗口认出他,把他的父亲叫过来,看了看,确认是他以后,叫了一声统帅万岁。卡米尔因此心情很好,那么短的路程,他直接回到房间就可以,可是帕慕克总是不失时机多写一点。
卡米尔进入卫兵把守的酒店,来到房间后,知道了泽伊内普有过的一个行为,他生气了,然后就离开了。
帕慕克让卡米尔离开酒店后,又用了八页的篇幅去写萨米他们如何计划并且实施抓捕谢赫哈姆杜拉,谢赫在穆斯林里是宗教领袖的意思,哈姆杜拉在岛上的穆斯林里应该是最有势力的一个人物。帕慕克去写如何去抓谢赫哈姆杜拉,抓了以后,把他塞进马车,视角变成谢赫哈姆杜拉的视角,又写了很长一段, 一路上谢赫忐忑不安想着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他想得最坏的就是让他离开明格尔岛,把他送到一个无人知道的监狱里去,他一路上一直在猜想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但他的猜想全错了,囚禁的地方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就在城市的边上,乡下的一个破旧的古老别墅改造的旅馆,暂时把他放在那里。
帕慕克的叙述就是这样不厌其烦,讲着讲着就岔开了,再拉回来。他前面写到泽伊内普染上鼠疫,之后写了很多别的内容,这个章节的叙述风格,基本就是这部小说的叙述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