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蝉鸣
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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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长在村口的碾盘旁,树龄比村里最老的陈大爷还要大,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浓密的枝叶遮出一片偌大的阴凉。
每年入伏,槐树下就成了蝉的天下,成千上万只蝉趴在树干上、藏在叶缝里,从清晨到日暮,不知疲倦地嘶鸣,那声音裹着热浪,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家家户户的屋檐,成了村子里夏日本色的背景音。
六岁的小满那个时候,最爱蹲在槐树下听蝉鸣,他光着脚丫踩在被晒得温热的碾盘上,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头缠着黏黏的面筋,是隔壁二爷爷教他做的,专用来粘蝉。
二爷爷说,蝉这东西,生来就带着暑气,叫声越响,夏天就越有滋味,小满听不懂这些话,只觉得蝉鸣热闹,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音乐会,而他是这场音乐会最忠实的听众。
小满粘蝉的技术很烂,常常是面筋粘住了树叶,或是惊动了蝉,看着它扑棱着透明的翅膀,“吱”地一声飞向更高的枝桠,他就急得直跺脚。
这时,坐在碾盘旁摇着蒲扇的陈大爷就会笑,笑声混着蝉鸣,沙哑又清亮,陈大爷是村里的老木匠,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如今腿脚不便,就天天守在槐树下,看孩子们追着蝉跑,听着蝉鸣打发时光。
“大爷,蝉为啥要叫呀?”小满蹲在陈大爷身边,仰着小脸一脸茫然地问。
陈大爷的目光望向浓密的槐树叶,眼神里藏着小满看不懂的悠远,他缓缓开口,声音像老槐树的树皮,粗糙又带着暖意:“蝉啊,在地底下要待好些年呢,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年,就为了在夏天爬出来,叫上一个多月,然后就没了,它们是在喊日子呢,喊着自己这一辈子,没白来。”
小满似懂非懂,只记住了“蝉要在地底下待好多年”这句话,他掰着手指头数,三五年,比他的年纪还要大,不由得对这些趴在树上嘶鸣的小东西,生出几分敬畏。
那年夏天,蝉鸣格外响亮,小满几乎天天泡在槐树下,陈大爷也天天陪着他,给他讲蝉的故事,讲他年轻时在山里听见的蝉鸣,比村里的要响上十倍,震得人耳朵发麻。
小满听得入了迷,总缠着陈大爷,要他讲山里的事,陈大爷的故事,就像槐树下的蝉鸣,带着夏日的燥热,也带着岁月的绵长。
……
变故发生在立秋前的一天,那天的蝉鸣,似乎比往常更急,更响,像是在赶着什么。
小满照旧去槐树下找陈大爷,却发现碾盘旁空空荡荡,只有一把孤零零的蒲扇,掉在地上,被风吹得翻卷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慌慌张张地跑回家,听见大人们在低声议论,说陈大爷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就躺在自家的藤椅上,旁边放着他一辈子不离手的墨斗。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跑到槐树下,捡起那把蒲扇,扇面上印着的荷花,已经褪了色,蝉鸣声依旧震天响,可小满觉得,那声音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变得空荡荡的。
往后的日子,小满还是天天去槐树下,只是不再粘蝉了,他就坐在碾盘上,攥着那把蒲扇,听着蝉鸣,想着陈大爷讲过的故事。
他总觉得,陈大爷的声音,就混在蝉鸣里,沙沙的,暖暖的,像夏天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日子一年年过去,小满长大了,去了城里读书,他走过很多地方,听过很多蝉鸣,却再也没有听过像村口老槐树下那样,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的蝉鸣。
今年暑假,小满回了村,老槐树还在,碾盘还在,只是槐树下,再也没有摇着蒲扇的陈大爷了。
他走到碾盘旁,轻轻坐下,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蝉鸣,从浓密的叶缝里钻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带着夏日的燥热,带着岁月的绵长,也带着陈大爷的声音。
小满抬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他仿佛看见,六岁的自己,光着脚丫踩在碾盘上,攥着竹竿,而陈大爷坐在一旁,摇着蒲扇,笑着看他。
蝉鸣阵阵,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家家户户的屋檐,也漫过了岁岁年年的夏天。
原来,有些声音,和有些故事一样,是不会消失的,它们会藏在岁月里,藏在蝉鸣里,只要你愿意听,就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