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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容

2022-06-23  本文已影响0人  易郁生

多年的一个夏日午后,一头稀疏的银发在夕阳映照下,闪闪发亮。年届八十的阿容,被孙子突然问起“阿爷比你大十一岁,你为什么嫁给一个‘老头儿’?”时,扑满风霜的脸颊竟然闪过一丝红晕,阿容低头暗自羞涩,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笑吟吟的答道:“那年头儿,女人过了二十就是’老姑娘’,嫁不出去了!”

那年阿容十九岁,出嫁那天,新郎官文成天不见亮就起床洗漱打理,带着一盒从部队里省下来的老罐茶,托人在城里扯了几匹大红布头,买了喜烟喜酒,一包市面上稀缺的冰糖,喜盈盈底踏上了迎亲的路途。

对的,大喜的日子,文成的迎亲“队伍”除了喂了十年的大黄狗阿黄,就他自己个儿。

文成三岁那年,亲爹就死了,母亲撇下文成的哥哥,从蒋家带着他改嫁到张家,从此“蒋文成”也易作了“张文成”。改嫁后母亲很快就又生下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所有的重活儿,累活儿,自然都一股脑儿的归属于文成。毕竟那个年代,“拖油瓶”有口饭吃,有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养之情。

大喜的日子,因为阿黄,文成才不至于像个“光杆儿司令”,那一抹亮人是月色像是动了柔情,怜悯这个幼年丧父,命运多舛的青年,于是动念慈悲,竭尽全力地焕发自己极限的清晖,照亮那未知的漫漫征途。

文成比新娘大十一岁,刚好三十。这在农村绝对妥妥的“大龄青年”,改嫁后的母亲自从生了另外两个儿子,对待文成的态度比“拖油瓶”还“拖油瓶”,她总觉得是文成拖累了自己,从不肯给文成好脸色看。

好吃的好穿的,文成想都甭想,给弟弟妹妹换尿片子,洗屎尿裤裆子,那是家常便饭,稍有差池,一顿没来由的暴打,谩骂,便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

至于能讨到一个媳妇儿,还是沾了农村习俗的光——哥哥没结婚,弟弟结婚不吉利!于是托人找了阿容这样一个十九岁的“老姑娘”。

阿容住在一个穷山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加上自己十一个兄弟姊妹,家里实在太穷,十几张嘴每天张嘴就要吃饭,最后饿死了三个,还剩下九个,六男三女,阿容就是其中女丁当中的“老大”,十九岁还没有嫁出去,家里人也是犯了难,因为置办不了“嫁妆”。

刚好遇上文成,“大龄青年”配上“老姑娘”,双方家长一拍即合,不到三天,稀里糊涂就结婚了,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有的是任务的完成,那荒蛮的年代,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阿容嫁过来,很快就生下一个大胖小子阿峰,次年生下了一个漂亮女儿阿梅。那个年代,底层阶级都在比拼谁家“人丁兴旺”,能生就绝不含糊,文成的两个弟弟家,都生了三五个,因为文成当兵,常年在部队,也就只有阿峰和阿梅两个孩子。

谁家的孩子多,谁家就是“大老爷”。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总是牛气哄哄,底气十足——咱就是人多,你人少,没有兄弟姊妹,就该挨打挨骂。

阿容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勤劳女人,在村儿里是出了名儿的贤惠能干。丈夫不在家,她便一个人挑起了家里的重担,种地,卖菜,成为了她一生最引以为傲的生存本领。

同样的种子,她种出来的瓜果蔬菜总要比其他人种出来的更多更好,每到蔬菜成熟的日子,阿峰就要帮着母亲,天不见亮去菜畦里采摘瓜果蔬菜,帮着母亲挑着担子,趁着一抹月色赶到街市,占据一隅之地,阿容从来舍不得花三分钱吃一碗面条,但绝不让儿子饿着,还没开张,就懂兜里掏出几分钱——“峰娃,自己去买碗早饭吃,别忘了回去给妹妹带一口。”

阿峰最开心的不是母亲给早饭钱的时候,而是爸爸放假从部队回来的时候,每次他都盘算着爸爸归来的日子,临近之时然后一直兴奋的叫嚷着:“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就可以吃‘干饭’喽!”

继父逝世了,文成的母亲开始按照农村的老规矩——一家奉养一个月。

阿容是个没念过一天书的老实巴交的妇女,没心眼儿子,但那年头儿老话说得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老太太每到该文成家奉养的时候,总是最难伺候。文成本就不受待见,再加上经常不在家,老母亲在另外两家媳妇儿那里讨不到好处,总是把自己他处受来的气撒在二儿媳「蒋家大哥的老婆是大儿媳」阿容身上。

一个寒冬的夜晚,老太太睡在文成家的炕头上,大半夜突然唧唧哼哼,阿容刚从无休无止的农活儿里挣扎出来,连忙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妈,您怎么了?”

老太太突然一脚猛地踹在阿容的肚子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阿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约莫过一刻钟才把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慢慢从地上爬起。

老太太恶狠狠地骂道:“给我盖旧被子,棉花也不弹,你这个媳妇儿才恶毒哦……”

没办法,阿容打掉门牙往肚里咽,只好连忙取出新棉絮,点上蜡烛,连夜缝制新棉被,伺候老太太盖上被子。

也就是那一脚,阿容流产了,从此不能再生育!

一年,两家人同时“打地”(修整自家地面),兄弟趁着文成不在家,故意把地面延伸到文成家的地方上来,阿容虽然善良,但也是一个倔强认死理儿的主儿,坚决捍卫自家的“领土面积”。

兄弟恼羞成怒,拿起扁担一把重重敲击在阿容的眼眉上,顿时鲜血四溢,女儿阿梅见母亲被打成这样,吓得连连哀嚎哭泣,阿峰抄起锄头发疯了一样冲向叔叔,结果被叔叔家的几个娃按在地上好一顿殴打。

阿容此刻像一个“寡妇”抱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阿容的性子一下子上来了,突然一把推开在地上哭喊的子女,拿起一根粗麻绳,顺手扔过房梁,迅速打结,踩着凳子竟要上吊。

一旁的老太太竟然无动于衷,还是打人的兄弟害怕了,闹出人命担待不起,连连告饶,这才平息了一场风波。

人多力量大,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似乎在那个年代被人们奉为圭臬。阿容娘家不知道怎么听闻了阿容被欺负的这件事,兄弟姊妹八个人,齐刷刷的来到阿容家,帮姐姐,帮妹妹“打地”,把文成兄弟“越界”的地方清除得干干净净,文成兄弟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敌我力量悬殊。

从此两家的“楚汉交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均。

改革开放,是阿容平凡的一生最辉煌的时刻。她是村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万元户”,弥陀街市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白发卖菜老太婆”。

后来文成也从部队里转业出来,分到了一个好单位,儿子也有了司机的铁饭碗儿,女儿也在读法律专业,一家人终于整整齐齐,苦尽甘来。

就这样,从嫁人那天算起,匆匆六十年过去了,阿容的一生也就过去了。六十年,弹指一挥间,人生谢幕在即,多少心酸往事,多少满腹幽怨,多少柔肠百转,多少血泪交织……顷刻间涌上心头,交织成一张透不过气来的巨网,紧紧将她捆绑。她一生一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了,电视剧稍微剧情复杂一点她都看不懂,可住在孙子家的一天夜里,孙子突然听到阿容的喃喃呓语:“老母亲,你这一辈子嫌弃我,轻贱我,把我逼得上吊,那一脚踢得我好疼……好疼……我没有恨过你,我只恨我这一辈子好苦好苦,如果还有来生,我不愿再做一辈子人了,再也不愿,再也不愿……”

一声声似断似续,如诉如泣的抽噎声,在寂寥的房间悠悠响起,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分明清醒,前尘如梦,人却总有走不出的梦魇。此时的阿容已经风烛残年,却呜咽得像一个央求长辈爱护的孩子,伤心得透彻心扉。八十岁的沧桑悲悯,八十岁的春秋冬夏,她失去了一生的自我,付出了一世的悲喜,她的灵魂在斑驳回忆中呐喊救赎,她要在生命最后的刹那为自己肆意悲欢,也许哪怕只有痛苦,她也享受痛苦,因为只有那一秒她才卸下人生重负,完整的属于自己,踏上寻找起点的归途……

阿容的故事没有终点,阿容的全名我仍记得:陈应容——我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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