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有个旁人不解的习惯,衣服不超过三套,物品不重复购买,目之所及空空如也,才会心安。总之,我奉行的生活理论是少。自从看了《断舍离》愈发坚定了这种生活理念,家里能丢的衣物通通丢弃,这种极简习惯不但便利了我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还帮我省下不少钱钱。
在我大包小包丢东西的同时,我婆婆正偷偷干着截然相反的一件事。她溜到垃圾桶旁张望一圈就开始上下翻搅垃圾桶,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凝滞嘴巴越张越大,一件一件衣服被重新放回塑料袋,最后她拎着一大袋衣物藏进了老屋的二楼的储藏室。干完这些,她皱着眉头神情凝重地下了楼。
怀着猎奇及不悦的心理我偷偷溜进储藏间,开门的刹那几乎惊掉我的下巴:那五十平左右布满蛛网的房间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物品,若想走进只能单脚跳。我打开紧挨着我大腿的几个袋子:里面塞满了密实的衣服,衣物破旧不堪,是几十年前的旧衣服。这样的旧衣服居然有四大袋,看来婆婆当年的衣服真不少。
我有些震惊、紧张、好奇,继续打开另外几只口袋:全是半新甚至全新的衣服,有些甚至挂着吊牌一次也没穿过。有几袋衣物是我丢的,大部分是婆婆数年积攒的衣服。婆婆的女儿是做服装生意的,隔三差五就会给我们寄衣服。常人定会欣喜若狂,而追求极简的我只能暗自抓狂。小小的衣柜塞满了花里胡哨不合适的衣服,丢之可惜不丢占地,于是房间纸板箱越垒越高,衣服像初夏南瓜藤般张牙舞爪地四处蔓延,与我竞争稀薄的生存空间,最后我不得不搬离此地。
说回衣服,这八只尿素袋上百件新衣服,一个老人家怎么穿得完呢?就算一天换一套新衣也要大半年才能穿遍啊。而农村老人天天都要下地干活,好衣服自然是舍不得穿的,碍手碍脚不说穿上完全不能舒展胳膊,于是老人穿来穿去无非是那几套舒适的旧衣服。习惯节俭的婆婆便把这些好衣服囤起来也不穿,越屯越多,宛若一个隐秘危险的军火库。
里面黑黢黢地躺着物品小山,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暗示着物品久远的年份。这是一些锅碗瓢盆等厨具,基本发黑皴裂,纵横交错的蛛网密实地缠绕打包死守着时光的秘密。最里侧有一个巨大无盖的旧米柜,我踮起脚往里一瞅可吓坏了:里面塞满了老式纯棉大被子,目测有七八床,有些棉被已发黄发黑,棉线断裂棉花散落。有些棉被还是洁白齐整的,缝制的红绿线依旧清晰鲜艳锁住了棉花。
人需要这么多身外之物吗?我大张着嘴,惊骇不已,满满当当的物品令我深感窒息与逼仄,他们被弃在暗无天日的仓库,蒙受灰尘与时间的拷打,似满是怨气。我匆匆下楼,仿佛刚亲历恐怖片现场,仍心有余悸。
“妈,您怎么不穿新衣啊?”我抛出积压已久的疑问。“现在你们年轻会赚钱,会给我买东西,我也干得动。等我老得不中用了,家庭压力大就无暇顾及我这个老太婆了,我还有一大堆衣服可以穿呢。”我看到了言语背后,老人的不安。
再看看同年代的我妈,她热爱整洁,稍有洁癖,经常手里握着一个大扫把,对着一尘不染的地面扫啊扫,对着亮锃锃的楼梯扶手擦啊擦。“妈,你歇歇呗,家里已经非常干净了。”我悠闲地嗑着瓜子,对一刻不停扫地机器人般的我妈大为不解。“还很脏啊,地每时每刻都有灰尘落下,扶手一天不擦就积灰。”对一周都不扫屋子的我来说,我妈简直是自虐狂。
按理说,这么热爱干净的我妈,该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吧,然而真相令人汗颜,我家简直是个大,型,垃,圾,场!三层楼九个房间除了睡觉的三个房间,其余六个房间塞满了杂物。随意打开一个房门,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和塑料瓶立马铺满视网膜,有种时刻被塑料压瘪的窒息感。
被厌恶感冲昏头脑的我立马大刀阔斧地清理房间,五颜六色的塑料袋似和我玩躲猫猫,一下子藏在衣柜后边一下子藏在板凳下边,一下又藏在铝锅里。我像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一把揪住塑料袋的脑袋恶狠地塞进尿素袋里。我一边把塑料袋缉拿归案一边气呼呼地发着牢骚:我妈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房间都被整成了垃圾房。想着对屋堆满了半屋子垃圾,我愈发不悦。
这些年随着年纪增长我妈脾气收敛很多,她学会了察言观色。而我一回娘家多年道行立马消失,原形毕露的我摆着关公脸,拖着一大袋尿素袋旁若无人地下楼。我妈的脸略微抽搐了下,最后还是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这,这些塑料袋我是打算当垃圾袋的。”“没丢完,给你留了一大袋,够用半年了。”和我妈说话,我总是刹车失灵般横冲直撞。
见我妈默许,一股洪荒之力涌入百会,我决定提前年底大扫除,把家里的垃圾全都清理出去,实不相瞒扔东西那一瞬间上涌的快感令人上瘾。我化身劳模,翻箱倒柜又清出几十个大油桶,麻利地用绳子一捆,把它们拖出房间的刹那,内心一个声音爽脆地爆裂:妖孽,看我不通通收了你!
门口的垃圾桶早已装不下我妈辛苦积攒多年的垃圾,垃圾桶外的垃圾很快个头越过了垃圾桶。此时我着魔般直奔三楼,带劲地开始清理三楼的房间,认识我的人一定匪夷所思,尘积三尺目不斜视的一个懒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勤劳?其实我也不知道,自从见到满屋垃圾,三观瞬间被颠覆,脑里一个封尘的按钮瞬间被激活启动,我杀疯般被执念驱使,开始愚公移山。
忙活了半天汗涔涔地我跑进厨房做饭,打开橱柜的刹那再次被惊吓到,柜子里塞满了塑,料,袋!我气呼呼地打开所有橱柜,除了少量厨具其余空间居然全被塑料袋霸占了。在我因少而喜悦时,这些塑料袋合计扇了我一巴掌,就好像我忙碌大半天辛辛苦苦扔掉的塑料袋又重新飞回了柜子藏了起来,它们正在嬉皮笑脸地嘲笑战败的我。
环顾四周,碗柜与墙壁的缝隙,碗柜底下,橱柜与冰箱的缝隙,高压锅里,全都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我的天呐!”我几乎要抱头呐喊了。在我第二次鼓起勇气撸起袖子清理时,我妈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这些塑料袋别扔,我要用的!”“我给你买垃圾袋就是了,几块钱一卷的垃圾袋够你用个把月了,这些塑料袋都长毛发臭了,扔了吧。”我提高了嗓门试图以压倒性的声音说服我妈。
“这是我的家,滚回你自己的家,你没权利动我的东西。”我妈瞬间血脉贲张瞪着我,母鸡护崽般张开双手,不准我向塑料袋靠近一步。“也罢也罢,我回我的家,再也不来你的家了。”血气方刚的我立马跳上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从未想过,因为几百个一文不值的塑料袋,我妈居然大动肝火,再次把亲生女儿赶走了。
我越想越气,在车上喋喋不休地抱怨我妈,作为旁观者的我老公开始开导我:“你俩不愧是母女,都是偏执狂啊。”“好端端的新房用来装垃圾不是暴殄天物吗?为了省下几块钱的垃圾袋却浪费了六个新房的空间,我看不久我的房间都要腾出让给垃圾了,难道女儿还不如垃圾袋重要?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此时,据理力争的我气得满脸通红。
“你看啊,不管是你妈还是我妈,她们都喜欢屯东西,无论是有用没用,她们都舍不得扔。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她们过去吃过很多苦啊,深受物质匮乏的伤害,这种伤害让她们时刻处于不安恐慌中,为了应对危机她们本能地开始囤积物品,这种习惯根深蒂固一直延续至今。即使现在生活条件大大改善衣食不愁,几十年的惯性还在继续。对于你,这些是毫无用处占地的垃圾,对于她们,那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得的安全感。”
“安全感?”我若有所思地望向车外。当老一辈因安全感缺失疯狂地囤积物品时,我疯狂地丢弃东西和她们的行为本质不是一样的吗?被物品包围我会感到烦躁焦虑头疼,乏于分身,术束手无策。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我的不良情绪都是物品投射给我的,于是驱赶瘟神般把不常用的物品统统丢弃,似乎生活的困顿烦恼随之丢进了垃圾桶,生活也就云开月明了。
物品越多越好?越少越好?我想答案见仁见智,若你的心被周遭所俘,那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漾起涟漪,心静自然很难。心的缺口无法靠物质填平,也无法靠极简净化,任何极端都会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那该怎么做呢?孔圣人的中庸之道早给了我们一个答案。为人处世,中正平和,不偏不倚。多,少,这个度量之词,因人而异,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一步步修正精确这个量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