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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鸟窝

2026-02-27  本文已影响0人  云间拾光

小时候,我是个名副其实的“野孩子”。

那时候村里没通电,更别说电视手机了。最大的乐子,就是跟在一群半大男孩屁股后头,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虾。但最让我心心念念的,还是村头那棵大杨树上的鸟窝。

那棵大杨树真叫一个高啊,三四层楼那么高,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都抱不拢。春天一到,满树的杨絮飘得整个村子都是,像下雪似的。就在那密密的枝叶间,藏着好几个鸟窝,远远看去,像树上长出的黑疙瘩。

每次从树下路过,我都要仰着脖子看半天。那些鸟窝里到底有啥?是不是真像二狗子说的,有光溜溜的鸟蛋?有没有刚出壳的小鸟,张着黄嘴丫子等食吃?这些问题搅得我心痒痒,做梦都想爬上去瞅瞅。

我把这心思跟要好的三丫头说了。她眨巴眨巴眼:“你敢爬?那么高!”

“咋不敢?二狗子他们都上去过!”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但话都说出去了,硬着头皮也得上。

那天吃过午饭,趁大人们歇晌,我俩溜到村头。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一声比一声急,叫得人心慌。

我抬头望望大杨树,树干直戳戳地捅到天上去,树冠像把撑开的大绿伞。那几个鸟窝就藏在伞里头,这会儿看着近,可真要爬上去……

“要不……咱不上了?”三丫头拽拽我衣裳。

“上!”我一咬牙,抱住树干就往上爬。

开头还算顺当,树干上有些疙疙瘩瘩的疤,正好蹬脚。我手脚并用,蹭蹭蹭往上蹿了一截。三丫头在底下仰着脸喊:“慢点儿!慢点儿!”

爬到一半,树枝开始分杈了。我骑在一根碗口粗的树杈上,往下一瞅——妈呀!三丫头成个小不点儿了,旁边的草垛成了火柴盒。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怦怦直跳,两条腿也不听使唤地打颤。树杈在屁股底下晃晃悠悠,嘎吱嘎吱响,随时要断似的。

“下来吧!快下来!”三丫头在底下急得直跺脚。

我也想下去啊,可这会儿上不去下不来,卡在半空中。手心全是汗,攥着树枝直打滑。我闭着眼喘了几口气,心里头两个小人直打架:一个说快下去吧,摔下去腿折胳膊断;一个说都爬到这儿了,不上去瞅瞅亏得慌。

正纠结呢,头顶传来一阵扑棱声。我睁眼一瞧,一只灰扑扑的鸟儿从窝里飞出来,在我头顶上绕了两圈,喳喳叫着,像是在骂我。紧接着,又飞来一只,两只鸟一起冲我叫唤。

“它们是急了吧?”三丫头喊,“怕你掏它蛋!”

不知咋的,看那两只鸟急成那样,我心里的怕倒少了些。人家鸟妈妈鸟爸爸守着自个儿的家,我这算干啥的?偷人家孩子?

可来都来了,不看一眼也太亏了。

我咬咬牙,又往上爬了几步。这回我学乖了,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头顶那个越来越近的鸟窝。近了,近了,更近了……终于,我的手够到了鸟窝边沿。

我屏住呼吸,慢慢探过头去——

窝里头,安安稳稳地躺着四颗鸟蛋。

青白色的蛋壳,透着淡淡的灰蓝,上头撒着些芝麻粒儿大的褐色斑点,匀匀称称的,像谁拿画笔点上去的。蛋不大,比我大拇指肚大不了多少,挨挨挤挤地卧在窝里,窝底铺着细细的绒毛和干草,软和和的。

我愣住了。

来之前我想过无数回,鸟蛋长啥样,可亲眼看见,还是觉着稀罕。那么小,那么巧,那么乖,像几颗会喘气的石头子儿。我不敢伸手去摸,生怕手上的汗惊着它们,更怕惊着那两只急得团团转的鸟儿。

就那么傻看了一会儿,我慢慢缩回脖子,开始往下爬。

下树比上树还难。脚要一点点探,手要一点点松,每下一截,心就往下落一截。等脚终于踩着实地,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汗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看见了?”三丫头蹲我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看见了。”我喘着气,比画给她听,“青白色的,上头有麻点儿,小小的,可好看!”

“有几个?”

“四个!”

“你咋不拿一个下来?”

“不敢。”我说,“那是人家的娃。”

三丫头点点头,也坐在我旁边。我俩就那么望着大杨树,望着那窝的方向。两只鸟儿早不叫了,大概是看我没使坏,放心回窝了。

打那以后,每天放了学,我俩都要去大杨树底下站一会儿,仰着脖子往上瞅。瞅不见鸟窝里的情形,就猜:蛋孵出来没?小鸟长啥样?会不会掉下来?

有一回真掉下来一只,刚长出毛茬茬,在地上扑腾。我俩把它捧起来,放回树下,让它妈想法子。第二天去看,没了,兴许是鸟妈妈弄回去了。

那些日子,心里头总装着件大事,天天惦记着,盼着小鸟快出壳,快长毛,快会飞。

可好景不长。

那天早起,我照例往村头跑,远远瞅见大杨树,就觉得不对劲——光秃秃的,好像少了点啥。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几个鸟窝,全没了。

不光鸟窝没了,那几根长着鸟窝的树枝,也让人锯了,白茬茬的断口戳在那儿,淌着黏糊糊的树汁,像眼泪。地上散着几根断枝,枝丫间还挂着扯烂的窝底,几片细碎的绒毛黏在上头,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我愣住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三丫头跑来,也愣了。

“谁锯的?”她小声问。

我没吭声。还能有谁?准是二狗子他爹,村里就他会爬那么高,上回还听他念叨,要掏几个鸟蛋给他家儿子补身子。

我心里头像塞了团烂棉花,堵得慌。那几个青白色的蛋呢?那几只还没睁眼的小鸟呢?那些天天盼着它们长大的日子呢?全没了,全让一把锯子锯断了。

那以后好些天,我没往村头去。

后来慢慢大了,上学了,进城了,那些事儿也就搁下了。可偶尔闲下来,还是会想起那棵大杨树,想起那几颗带麻点儿的鸟蛋,想起那两个在树底下仰着脖子傻看的小姑娘。

去年清明回村,村头变了样。土路成了水泥路,草垛没了,那棵大杨树也没了。听说盖房时嫌它碍事,锯了。

我站在那儿,眼前却还是那棵树,那个夏天,那几只扑棱着翅膀急得团团转的鸟儿。

有些东西,锯是锯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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