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麦 地

文/王栩

男孩和女孩。一辆单车横置在他们中间。车头，坐在地上的男孩陷入沉思。倚在车尾的女孩显得闷闷不乐。

这个场面似乎氤氲着一股闷滞的失落。它无声的洇漫，浸润着周遭的空气黏黏的，这让女孩愈发的烦躁。这一路上，愈接近那个目的地，显露在女孩脸上的不快愈发的沉重。她好几次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拖延着男孩的速度。男孩骑的太快了，像飞一样。他想早点到家。简单的六个字，让后座上的女孩一边打量沿途的景致，一边从心里往外掏空了什么。

沿途。女孩上了两趟厕所。喝了一次冷饮。买了一些零食。还，在路边吹了吹风。男孩捺着性子，在女孩的折腾中委屈着。他一点儿没有觉察到女孩的脸色从上路时的绚灿已趋近阴晴不定的转向。因为，男孩的心绪也由开朗向沉默收缩着。

心绪是一个善变的情感因子，它主导了男孩打捞记忆失败后内心的恐慌。男孩多次把一个刻满情怀的记忆向女孩剖露。在对男孩的记忆的珍藏下，女孩的梦里有了无边的麦地。夕阳映照下的麦地招展着一袭飘飘的裙裾。女孩有不少漂亮的衣裙。她穿着它们，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定格下无数的靓影青春。这些定格下的青春引来的赞叹和热议并没让女孩为之欣悦。她不满意。

一袭裙裾招展。麦地，在女孩的梦里愈发清晰。还有好闻的青草的味道。女孩听男孩说起，那是乡间道路两旁的青草，它代表了一个记忆里舒爽的自然。它令女孩心生向往的意义超越了城市绿化带里人工草皮的观览功能。男孩并未领会到，自己对乡间的记忆会让女孩的梦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一个期待由此奠定。

一份亲密由此产生。

女孩欣然跳上单车，在后座上坐定。此时。阳光晃荡。蒸腾的暖意给一路前行的男孩和女孩裹满欢畅。纷扬的尘土扑面。顷刻间，暖意化作滚滚热浪。汗珠在女孩的发丝间飞溅。

一幕动感的画面潜藏了女孩渐趋幽闭的心思。后座上的女孩有了渴意，有了便意，记起了零嘴的香甜，抱怨开天气的闷热。男孩领着女孩，在路边的冷饮店小憩。进入一间杂乱但货品俱全的超市选购零食。那些零食是女孩的最爱。一颗糖果剥离了精美的糖纸，紧贴女孩的腮边，膨出原形毕露的轮廓，稍许慰解了一番女孩眼里不加掩饰的暗淡。

道路两旁的景致记录了女孩眼神的变化。“山庄”、“别院”，餐馆、超市，张着空洞的巨口，喷吐招摇的迷雾。间或遇见的牛羊，也无矫健的腿力，肥硕的身躯滴沥四溢的肉香勾起了女孩胃里的馋虫。恍惚中，女孩并没有走出城市。极目远眺，四下里高耸云霄的脚手架上传来的喧腾给了女孩一个提示，这是真正的森林。它不易风化，不会蛀蚀，更不会在自然的变迁中缩减既有的规模。

女孩闭上眼睛。她想象自己踏在柔软的草丛。想象拂过麦穗传自手心酥痒的触感。这触感能牵系出女孩心底的一份柔情。可她老也不能把柔情在想象里铺展成一副完整的画。耳廓收集到的叮叮咚咚的声音击碎了想象的质感，音波集结在嘈杂与喧闹的空间，犹如砂粒般一并涌入大脑，在那里沉积起翻腾着泥沙的水凼。带着由此衍生而来的烦躁，女孩不由地尽情折腾，悄然浮现的哀怨代替了起先上路时的欢畅成为余下的旅途里沉重的心绪。

委屈着的男孩自然也受到心绪的牵引。他把单车骑得飞快。一股憋足了劲的力量。这力量同男孩在这条路上往相反的方向骑行时舒缓、随心的节奏大相径庭。那是朝城市进发的节奏，伴同融入的快乐。今日，则是回返，向着家的方向，落实记忆里一副绘就的画卷。

记忆是男孩的依恋。无论麦地还是青草，都是心灵纯粹的蕴涵。男孩毫无保留地将记忆打开，把心灵呈现。在走遍了城市大街小巷的女孩心中种下了对乡间不舍的想望。乡间，女孩看见，是麦地、是青草、是黄昏的晚照下健壮的牛羊驮负着天边半个夕阳。

乡间，男孩心里，是家。

家，在机器和人声汇就的音波里成了新居。新的森林拔地而起，就在那片无边的麦地。这无边的森林，倨傲、冷漠，挤没了老宅一以贯之的热情。男孩沉思着。女孩闷闷不乐。单车垂头丧气的横置。他们面对水泥森林，渺小，孱弱。褪去了渴念和欢畅。天近黄昏，夕阳不见。

夕阳被高楼遮挡。男孩向远处张望。记忆从心间滑落。

（全文完。作于2022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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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栩。所用笔名有王沐雨、许沐雨、许沐雨的藏书柜、王栩326，定居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