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树《迟到的青年》:偷时间的巫师

2024-10-03  本文已影响0人  云间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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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锦树写的《迟到的青年》,被选入2019年收获文学排行榜单之短篇小说榜,榜二。

不止一个读者认为这篇小说晦涩难懂,毕竟它的确拥有令人迷乱疑惑的叙事外壳,以及魔幻现实主义的特点。但若厘清了小说的写作背景和手法,也就不至于完全晕头转向。并且,读书和感悟本来就是很个体化的事情,囿于学识不同、经历不同、思维方式不同,每个人读书后的所思所得都是独一无二、无可厚非的。

作者黄锦树是马来华人的后代,是台湾清华大学的博士。在他的文学作品中,往往对流徙海外的马来华族的精神文化传承、未来命运走向有着浓厚的关切和忧患之情。

故事大概发生在1933年左右,那个时期,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国际社会正是多事之秋。小说开篇的首段就以非常紧张肃杀的追捕环节,紧紧地抓住读者注意力。

第二自然段就是一句话: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个独句段的强调作用,不仅仅推进情节发展,也把悬念的张力拉到满弦。

小说的主人公以“那人”指代。“那人”很神秘。追捕“那人”的原因很神秘,抓捕“那人”的机构也很神秘——不单单是海外记者关注,甚至动用了各国情报系统,以及英殖民地的精英特务,全球范围内一路持续追踪!

在接下来紧张的叙述节奏中,作者以倒叙的方式,勾勒了一张时间的迷宫地图。从新加坡笈巴港口的抓捕行动开始,历数对“那人”展开的一系列神秘的观察、追踪和抓捕行动。两周前在印度德里的埋伏,在槟榔屿上船搜查;半年前在利物浦时扑朔迷离的身份;一年前在上海街头,九个月前北京某大学的鲁迅演讲场上;七月前在莫斯科到柏林火车上;更早在鹿特丹码头时,那时候他又像个忧伤的印尼人。中国记者,日本的密探,德国纳粹情报部门,法国荷兰的情报组织,包括大英国帝军情六处,印度支那情报部,蒋介石的情报头子戴笠,他们都只有任其流动——他们都动不了他。

“那人”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可以姓“牛”姓“马”姓“杨”,可以叫做Anderson,Edward,Ibrahim,Mohamad,等等。他可以是任何性别和种族,像东方人,又像犹太人,难道是印尼人?以致于海峡殖民地政府在新加坡笈巴港口布下天罗地网,每次准备抓捕“那人”时都搞不清楚究竟应该抓谁。此前不久,连大英帝国也派遣过驻在印度的特务精英,去实施抓捕方案。可见“那人”不可小觑,但他的身份、职业 、样貌依然成谜。

更有甚者,当每一次抓捕行动以失败告终后,不但“那人”杳无音信,就连每次派去的特务也石沉大海,不知所踪。纳綷德国给他取了个代号“K”,判定极其危险。莫斯科法国荷兰的特务传回讯息,也是近似判断,相当危险。但所有消息只能是对“那人”的不确定性再一次的验证。所有关于他行为讯息,从姓名、年龄、样貌,到体型、种族全部五花八门,莫衷一是。只有日本特务切腹自杀之前,才吐露了一个秘密:“时间被他偷走啦!”

时间是个好东西,可它也是个无形的东西,当人们伸出手,谁能把时间紧紧抓牢?“那人”居然能偷回时间。偷后的存放就是个大问题。魔幻的感觉一步步更加深了悬念。他不仅仅能偷走时间,还极其危险。他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如何去危害了现实社会呢?

“那人”只是在雨中仰望伦敦大钟楼,也许在为殖民地祖国命运发愁。他只是在北京某大学广场听鲁迅先生讲新青年,讲文化救国,讲民族存亡。他也许只是去莫斯科红场观望十月革命的庆典。他也许只是顺路看到了伪满洲国贫民在日军的铁蹄下呻吟,他也许只是在柏林看到犹太人的遭遇。他也许只是仰望大钟楼,感慨自己海外流徙,殖民地生活,觉醒的民族意识,觉醒的反剥削反压迫意识,却找不到助力和导师,却迟到于每一次命运的航船。他的一生,家不家,族不族,国不国,既看不到来路,也确定不了归途,只能终身流浪的悲凉。

即使他能偷走别人的时间,偷走世界的时间,他却无法让自己的命运准点。自从错过从南洋驶回中国的慢船,这一次迟到,让青年错失回到父亲魂牵梦绕的祖国的航向,于是终身流浪,流浪。

他所到之处,时间停滞,“火车误点,轮船延搁”,连飞鸟的速度都慢了下来。钟表店里,指针逆行或停止。他是时间的巫师。他偷走了殖民者、侵略者、施暴者的时间。他还不是马共的同谋,他也许不是犹太人,他也许就是世界各个角落,受压迫、受剥削、受欺凌、被殖民的一个个群体的抽象。他单枪匹马,他死过三次,他用自己的热血、生命亦或灵魂等等我们无从知道的代价,换取了偷窃时间的超能。

他是这个世界的巡视者,他也是这个时代的受难者,他观望无数与他同命运的底层人,他用自己的方式交换了报复的能力,他选择成为时间的巫师。他由自己来审判和报复这些不公的阶层压迫和殖民侵略。

“他”如影子般地行走于五湖四海,行走于兵荒马乱的世间.。他从东到西,从北向南,从亚洲到欧洲,踽踽独行。他见证着人世间的情与欲、爱与恨、忠诚与背叛、团圆与战乱;他也见证了各个时间背景变幻下,强权、武力、金钱对于“人”的侵蚀和迫害。作为一个迟到者,他见证了线性进化秩序上的其他迟到者,见证了西方对东方的征伐,见证了先进对落后的蚕食,见证了强权对弱者的侵吞,见证了外来者对土著的粗暴掠夺,从精神到肉体,从时间到疆土,从独立人格到殖民奴性。

他在巴黎街头小巷时,与“驼背小人”擦身而过,用有着数百年污渍的旧皮箱换走了他所有的家当。最后“驼背小人”成了“驼背老人”,依然执着地守护他的箱子,箱子里是他小心翼翼用生命守护的“祖”的骨殖以及故土,还有锁住生命历程的时间,这是在他漂泊流徙中唯一幸存的、能标记他的来路的、有形有质的证明。但是最后,“他”那个被张开的巨大箱子里,爬出了一个“驼背老人”,像只寄居蟹快手快脚地消失于草丛中。他历经生生死死,承受反复创伤,付出自己所有;他完成了报复,却也没有能保住关于国、族、祖的一丁点念想。生命中一处又一处的“家园”无可挽回的被轰毁,父亲、家族、生长的土地、传说中的祖国,一样一样地流逝。关于民族的起源一点一点被淡化,关于文化的传承在一点一点被磨蚀,关于民族的精神链接一点一点被切断。直到他和这个世界的血缘、时间、空间找不到任何链接,成为世界的孤儿。而像他这样去除了一切起源标记的族类,正好被锁进箱中,任人提拎着四处漂泊,成为被彻头彻尾放逐的灵魂。

他报复。他操控“时间的游戏”。那些如梦如真的旅程,墓园神秘的回礼,死而复生的枯骨,瞬间变换的面容,海螺般的巨大沙漏,无一不是时间的切割、游离、交叉和折返。他让抽象的时间赋形为具象化。他作为时间的巫师,他颠倒东西方剥夺与被剥夺的关系;他偷走西方殖民者的时间,让青年瞬息成白发,让欺凌者总督突发心脏病而逝,让盘剥者被攫走当下时光,让作恶者被回忆中的往事击中而沉入了无尽的惶惑和伤痛。他让被总督抛弃的土著少女,孕身空荡,重回旧日时光;让那些齿轮的钟表重新启动,被杀戮者集体复活。但是他也忘记了自己和越南的阮爱国私语,忘了巴黎图书馆的勤工俭学,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而来,又为什么而去。

当他以为到达了终点,完成了嘱托,却再次被命运黑幕后的青年检票员算计。被当头棒击晕倒之后,又成为装在箱子里的“物”,行走于旅程的“工具”,重历南洋雨林的潮湿旖旎、海水梦魇的黏稠,并继续生生世世以无根无魂的躯壳在世间放逐和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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