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纹里的暖光（小说 续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浓稠。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格外清晰。李建国回来了，带着一身深秋的寒气，沉默得像块石头。他没看她，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像是在冲刷什么。

王秀芬默默走进厨房，切了几片薄薄的黄瓜，用温水浸着。

等他终于躺下，背对着她，王秀芬关了灯。黑暗中，她摸索着，把温润的黄瓜片轻轻敷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李建国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但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建国……”王秀芬的声音在黑暗里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我就是……就是心里头怕，怕自己老了，丑了，配不上你了……就犯浑了……”她的手指试探着，轻轻碰了碰他粗糙的手背，那手背冰凉。“那戒指……我明天用牙膏给你好好擦擦，戴上吧？……戴了二十年，习惯了，手指头空落落的……冷。”

黑暗里一片沉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王秀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突然，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反手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那力道很大，甚至有点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失而复得的蛮横。紧接着，一个带着体温的、硬硬的小东西被塞进她另一只空着的手里。

王秀芬一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崭新的暖手宝！塑料壳还带着商店里的标签，显然是刚买的。

“手这么凉……”李建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又闷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以后，抱着这个。”他顿了一下，那只紧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无意识地、笨拙地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温度。“……戒指……明天给我戴上。戴着……踏实。”

王秀芬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般汹涌而出，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紧紧攥住那枚冰冷的戒指和那个滚烫的暖手宝，像是攥住了整个世界。

窗外的月光悄悄探进来，温柔地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王秀芬想，日子啊，可不就像灶上煨着的那锅老汤吗？咕嘟咕嘟地熬着，熬走了水灵，熬出了皱纹，熬得汤色浑浊，可那滋味，却越来越厚，越来越浓，越来越暖。老就老吧，只要身边这个人，还愿意在寒冷的夜里，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塞给她一个滚烫的暖手宝，还固执地记得她笑起来像个小太阳……那这熬出来的日子，就是最浓最暖的人间烟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