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友广场读书味至浓时

牛事

2025-03-27  本文已影响0人  BerryCat

我们村的人把牛叫"ou",平舌音咬得重,像含着块饴糖。我家西屋住的李大爷,养了头黑牯牛,我家东厢棚里拴着头黄牛。两头牛隔着矮墙吃草,尾巴甩得啪啪响,像是在打暗号。

那年月养牛比养娃金贵。李大爷的黑牯牛生了癣,他整宿守在牛棚里,用艾草烟熏。我爹给黄牛钉掌,总要在牛蹄子底下垫块旧棉絮,说怕惊了牛魂。两家的牛槽挨着,喂夜草时,李大爷总多撒把黑豆在我家槽里:"你家小黄牛瘦得能看见肋条骨。"

牛跑丢是常有的事。有回黑牯牛挣断缰绳,跑到南坡啃苜蓿。李大爷抄起赶牛鞭就追,边跑边喊:"ou——ou——"。我躲在门后,听着满村的"ou"声此起彼伏,像被惊飞的鸦群。后来黄牛也跟着跑了,爹举着煤油灯在野地里转了半宿,回来时裤腿沾满苍耳。

最惊险的是麦收时节。两头牛不知怎的挣开了枷,一前一后冲进打谷场。金黄的麦粒被踩得四处飞溅,婶子们的尖叫混着牛的嘶吼。我蜷在灶台后的柴火堆里,透过缝隙看见李大爷抓住牛尾巴,被拖出半里地远,褂子上沾着草屑和泥点。

"ou'ou"声渐渐平息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楸树梢。李大爷坐在石碾子上揉膝盖,黄牛和黑牯牛并排拴在槐树下,正悠闲地反刍。爹从瓮里舀了瓢井水递过去:"老哥,明儿我去集上扯块蓝布,给你缝条新裤。"

如今村里再没人养牛。李大爷的儿子开了饲料厂,我爹也在城里给人看仓库。去年清明回乡,见东厢棚的木柱上还留着半截牛缰绳,被雨水泡得发黑。忽然听见谁家孩子在喊:"niu——回家吃饭!"那清脆的童音里,再没有我们当年的"ou"味了。

站在废弃的牛槽边,恍惚又看见两头牛隔着矮墙蹭痒痒,李大爷的旱烟袋明明灭灭,爹的粗布鞋踩着露水去添夜草。那些在牛铃声里摇晃的岁月,原来都沉淀在这方青石板上,被月光晒成了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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