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拿人
"这一大早的,唱的是哪出?"老天君搭着近侍的手腕踏进前殿,晨露沾湿的龙纹靴尖停在曹政面前。老人额间血渍已凝成紫痂,官袍下摆浸透了夜露,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殿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金吾卫的陌刀阵列与曹府盾兵仍在对峙。一方刀光如雪,一方铁券森然,惊得檐下宿鸟都不敢啼鸣。
宫人将前殿的门轻掩上,悉数退了出去,曹政依旧跪在那儿,老天君站在他面前,只听曹政道:“陛下连老臣的话都不信了么?曹家三代为官,老臣年迈,今日可老臣愿辞官回乡,望陛下恩准。”
"你啊……你啊……"老天君摇头长叹,苍老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朕早说过,当放手时需放手……孩子们都大了,难道,你能护他们一世周全?"
曹政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嗓音沙哑:"老臣愧对陛下隆恩……如今唯愿告老还乡,了此残生。"他顿了顿,喉头微哽,"为人臣者,理当谨守本分,不逾矩、不僭越……老臣辅佐陛下一生,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彻肺腑。"他缓缓直起身,浑浊的眼中隐有泪光,"只求陛下……成全老臣最后这点念想。"
"朕知道你所求为何……"老天君闭目轻叹,袖中的手微微发颤,半晌才低声道,"朕老了……朝政诸事,早已交予太子处置。"他苦笑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如今的朕……不过是个空悬的摆设罢了。"
曹政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陛下……看在老臣……"
老天君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深远:"你年轻时便跟着朕,朕心里清楚。"他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望着殿外飘落的枯叶,"这朝堂上下,有几人能如你我这般?朕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朕都记着。"
"陛下!"曹政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分明,"实不相瞒,金吾卫如今已将曹府——"
老天君摆了摆手,疲惫地坐回椅中,指节轻轻敲着扶手:"事到如今,朕也不瞒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早在朕未立太子时,参你三子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来。朕心里清楚,他们一半为公,一半为私……为官做宰,这些在所难免。朕从未与你提起,都压下了。"
他摩挲着扶手上斑驳的龙纹,长叹一声:"可如今……太子刚接手朝政,朕若公然与他相悖,只怕……"抬眼看向曹政,"朕许你曹家平安。但众目睽睽之下,朕总得给朝臣、给贵妃一个交代。人,暂且交予金吾卫……"
"陛下!"曹政重重叩首,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老臣此来,非为那孽畜求情!"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曹家满门忠烈,这是有人设局陷害曹家!老臣知那逆子此次罪无可赦,可他当真是中了奸人毒计啊!"
"朕知道……"老天君闭了闭眼,嗓音沙哑,"朕知道你不是来求情的……"他撑着扶手微微前倾,"朕方才说了,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老天君仰首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鎏金纹饰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昏黄的光。"爱卿年迈,身子骨又不好......"他喉头滚动,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回去将养着罢。"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袍袖口的云纹,半晌才续道:"你我都老了......。"这句话像一片秋叶,轻飘飘落在寂静的殿中。
"朕许你的,定会做到。"他忽然转头直视曹政,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但此事——"手指重重叩在案上,"你万不可再涉足分毫。"
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老天君望着明灭的光影,低声道:"这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啊。朕会命太子彻查此事,若当真是遭奸人所害,朕定会还曹家个清白。"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一声叹息,消融在晨光中。
金吾卫统领熬了一日一夜,眼中布满血丝,忽闻宫中来报,顿时精神一振。他猛地起身,腰间佩刀与甲胄相撞,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拿人!"
这一声令下,早已将曹府围得水泄不通的金吾卫们"唰"地亮出兵刃。寒光乍现,惊得檐下栖鸟四散飞逃。曹府卫兵见这阵势,刀光如雪,铁甲森森,心知抵挡不得,只得缓缓推开朱漆大门。
"得罪了。"
为首的校尉抱拳一礼,身后数十名金吾卫已鱼贯而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还穿着绛色官服的曹公默便被"请"了出来。两名金吾卫正欲上前架住他的双臂,公默忽地抬手一挡,官袍袖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本官自会随你们去。"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惊得檐下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修长的手指缓缓扶正头顶的乌纱帽,指尖在鎏金帽正上微微一顿。他转身望向府门上那块"敕造曹府"的匾额,阳光在朱漆金字的边缘镀上一层刺目的光晕。
"走吧。"
青缎官靴踏过门槛时在石阶上留下一声轻响。他径直走向那辆玄色车驾,衣袂翻飞间,腰间玉带扣碰出一串清越的声响,始终未曾回头。金吾卫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上前搀扶,只得默默列队跟上。
三日后,辰初,一队金吾卫踏着晨雾疾行至青云宫。铁甲相击的铿锵声惊起檐下栖鸟,为首的校尉手持令箭,面色肃冷地推开含经堂的雕花木门。
子悠正立在案前整理文书,闻声抬首,指尖在宣纸上微微一顿。他缓缓搁下墨笔,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神色如常地迎上前去。
"奉旨拿人。"校尉沉声道,右手按在刀柄上。
子悠目光扫过门外探头张望的宫人们,轻轻颔首。他摘下乌纱官帽,指尖在鎏金帽檐上摩挲了一瞬,才递给身侧的宫人。转身时,素色官袍的广袖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宫道上的青砖还凝着露水。刚行至宫门前,忽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嘉衣衫一路急奔而来,他一把攥住子悠的手腕,掌心滚烫:"究竟出了什么事?"声音里压着惊惶。
子悠垂眸看了看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无妨。"
从嘉喉头滚动,忽地将人拽入怀中。他嗅到子悠衣领间淡淡的药香,这才发觉怀中人身形比往日消瘦许多。"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他低声质问,声音却已哑了。
子悠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花。金吾卫的囚车已候在阶下,黑漆车厢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从容登车,素色衣袂掠过车辕,再未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