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写《推背图》——时间问题探讨

2022-08-11  本文已影响0人  亞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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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背图》这篇小说不过借用《推背图》书名来叙说一件事。

有人问我:你究竟想在这篇小说里表达什么呢?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是想把一张迟到十二年的明信片的事说明白。

那么,那人继续问,你说清楚了?

没有。我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十二年里究竟有什么样的事发生在那张明信片上。我说。

但你在小说里假设了各种可能。

我只假设了我能想到的一些可能。因为如果我不做这些近似愚蠢的假设,我的小说就会只剩下这样几句话:1999年末,我在法国亚眠寄出一张给我自己的明信片,竟然十二年后我才收到。真奇怪。

你一定非常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是的。

你当真一无所获?

不,我在无法入睡的夜里曾做过这样的思考,人们对莫名其妙的失踪总是抱有极大的兴趣,比方说,一架飞机,一列火车,一位沙漠中的探险家,一位伦敦普通家庭里的丈夫和父亲……但那失踪者一定是能够引起人们共同关注的。如果失踪者能够在若干年后莫名其妙重新回归和出现,那就更加令人兴奋,也更令所有对他们的失踪不曾遗忘的人们的耐心等待有了回报。至于我的明信片,它是可有可无的,它的丢失无足轻重,它的失而复得也无人知晓。它本不足以对人大惊小怪地提起,但仅因为它回来了,十二年后失而复得,使得它和那些失踪的飞机和火车一样有了价值。因为它使我们兴奋并感受到失去和等待的意义。有时我想,在我们平淡乏味的一生中,有时难道不是在暗暗渴望某种失踪的发生吗?难道不是暗暗渴望某种失而复得的幸福感并愿为之从久已干涸的眼窝里挤出几滴热泪吗?是的,我满怀忧虑地愿意“失去”发生在我身上,然后失而复得。我喜欢把这些小事写出来,写成故事。因为“我的生活缺乏生命和死亡。正是这种缺乏使我勉为其难地喜好这些琐碎小事。”

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推背图》在你的作品中处于什么地位?

我只能说这是一篇充满我的私人感情的作品。

问答结束了。 此时我才知道,我所以要在明信片的事件上附会那么多杜撰的情节,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试着把那接近虚幻的十二年的时空填满。

任何故事的叙说,都离不开时空。我回顾了我的所有思考,其实我只思考了一件事,那就是时间问题。因此我意识到,我在《推背图》里探索的仍只是时间问题。

我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又没有做读书笔记的习惯,因此我将尽量避免去引用前人就时间问题所作的精彩而又一无用处的论述。

我一直在想,时间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形态?它和空间一样向四面八方同时作无限延展吗?它也是宇宙一样的圆球,圆心无所不在而圆周则不在任何地方(在基督徒那里,这也是上帝的形象)?但我否定了这个看法。我不认为时间是向四面八方同时延展的,它应该是从一个点往另一个点作直线无限延伸。欧布里德的一切皆流和佛家迁流不住以及赫拉克利特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所欲阐明的虽都是变,但同时也揭示了时间的走向。

我一直在想,如果时间随空间往四面八方延展,那我的生命岂非也向四面八方延展并最终出现无限数的死亡?而且是一种立体的死亡。也就是说,将有无数个我朝不同方向走向死亡。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地下,有的往天空……这显然是不可思议的。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是沿着一个时间直线或射线往前走,那么我们身后的时间起点在哪里?我们死亡之点的前面的终点将会在哪里?是不是也是无穷无尽的?如果我们死了,如果我的意识里不再有时间观念,时间还存在吗?

我们每个人都只占有自己的空间和时间,但其他的空间和时间也都同时存在着,因此当我们迈开步子时,便可踏入另一个时空。作为空间,很容易想象,因为我们随时可以到另一个省,另个一个国家。但时间呢?难道我们可以占用别人(公共)的时间?因此,这里将出现一个我们无法解释的问题:我在空间占用上有着极大随意性,甚至可以用武力和金钱得来,但时间就不可以(我在我的小说《费丽》里企图说明可以,我假设了一种可能。)。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寿命不是可以随意缩短或延长的(也不会因为我移换空间而跟随我拐弯抹角)。我们总试图用体育锻炼和补药仙丹延长寿命,都无济于事。

于是我想到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并非固定不变的空间,但却拥有被控制和规划限缩的时间。我们的时间是一个个圆圈(不是圆球,因为它只有线而没有面),我们会在不同阶段走在不同圆圈的轨道上。当我们从起点回到起点时,我就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周期。奇怪的是,我们有很多周期是十二,大大小小,圆周不等的十二。因此有了十二小时,十二个月,十二年。当然,也还有其它大小不一的圆圈,比方说以七、以九为基数的圆圈。这些圆圈填满空间,无数的人走在不同的圆轨上。由于再小的时间圆圈都得用十二小时、十二时辰计算,因此这些圆圈的轨道在我们的视觉中就成了直线。

我想说的是,我的那张明信片进入了一个以十二为基数的圆圈,那是一个十二年的较大时间圆轨,从起点到起点。但它的地理位置发生了改变,就是说它拥有了另一个空间。

那么,我所说的各式各样、无所不在的时间圆圈们客观存在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得不提到我的精神导师乔治·贝克莱。我是如此迷信他的见解。世界存在于能够被我所感知。我一直想说,世界的大小、轻重、多少、颜色、形状、气味、冷暖取决于我感知了多少。你能感知多少,决定你的世界的大小。尽管我们都听说宇宙这个东西,但我们每个人的宇宙其实是不一样的。说到时间,我们都曾感知过时间吗?你所感知的时间是什么样子?什么颜色?什么气味?什么温度?什么质量?其实你从未感知过时间,你感知的是太阳的升起和降落,是光明到黑暗、春天到冬天的过程,其实你感知的是某种物质空间上的位置移动。你说你从一个人的一生中感知了时间的存在,他开始是个婴儿,后来变成壮汉,再后来变成佝偻的老者,再后来死亡。但我还是要说,你没有感觉到时间,你感觉到的是一个人的身体——他作为一个物质——在外观、质量、颜色上的增减之变。

数月以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半夜醒来,肩膀的疼痛使我再也无法入睡。但我从没因此而感觉时间的迟滞和漫长。有时我会感谢疼痛,因为它让我不再关注失眠,尽管失眠是由疼痛引起。我也因此得出结论,疼痛比失眠更容易忍受。的确,我没有感觉到时间,我只感觉疼痛的加剧甚至倍增,我感到它在做立体的延展。我感觉到了生命的空虚和无意义伴随着疼痛被无限放大,直至黑暗的中心。但这一切似乎都在同一个以零或一命名的时间单元上完成。而当我早上起来,我的疼痛依然被我感觉着,但它不是夜间疼痛的延续,它还是夜间的那个疼痛。克劳德·西蒙说,“时间的行进,它是看不见的,非物质的,无始无终,无标记可寻。”看起来西蒙企图描绘他所看到的时间,但他恰恰描绘了他所无法描绘的,因为他对时间的真实感觉是空虚。而事实上,雷谢克、佐治等四名行走于严寒黑夜的骑兵,对战争、对一切的感知也都“在变为粉末、流水,在归于虚无。”

我们的意识上会有时间这个观念?它是天生就在我们的意识中,还是后天被灌输?关于这一点我没法回答,尽管有不少先哲认为婴儿和猫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但我还是不敢相信,因为我需要的是经验。我和我的精神导师贝克莱一样,只相信实证经验。但我相信,所有愿意看我的文章的人,都不会要求我像我的精神导师那样,为了知道上吊的滋味而把脖颈伸向高树上的绳圈。

我还要像我的人生导师叔本华那样宣称,世界是我的意志,是我的表象。我知道贝克莱和叔本华并不一致,但我还是同时相信他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感觉有时很混乱,因此信与不信对于人类有时也显得有些随意。我在《推背图》里说了一件真实的事情,那就是十二年后回到我手里的明信片;说了几件虚构的事件,那就是泮建辉对宇宙天体的演算和发生在我以及亚眠身上的令人可疑的爱情故事。但《推背图》这篇小说最终给人们的感觉却是这样:明信片的事只是个有趣的故事,那是不可能的;泮建辉对天体运行的演算确实存在,但不一定那么精确;我,以及借由亚眠所叙说的爱情故事才是真实的,那才是小说的核心。由此可知,人们的感觉原来是多么的不可靠,多么的随意。

原来,世界上的一切,一切可被想到的都只不过是我的精神的感知,这感知有可能对有可能错。空间和时间为什么不是我们的精神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虚构的存在呢?但有一点是绝对的:如果没有我即我的精神,则没有一切,包括时间、空间,男人、女人,甚至上帝。要问我和我的精神导师、人生导师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认为我的精神也是不存在的,因为我从没真正感觉到我的精神的存在。

在博尔赫斯的所有作品中,有这样一段最富激情的话,也可能是唯一一段富有直白情感的话,他在这段话里彰显了基于精神和肉体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的无可奈何的伟大情感:

否定时间的持续性,否定我,否定天体宇宙,都是表面的绝望和秘密的安慰。我们的归宿不因为非现实而可怕,却因为不可逆转并坚硬如铁而恐怖。时间是我的构成实体:时间是一条令我沉迷的河流,但我就是河流;时间是一只令我粉身碎骨的虎,但我就是虎;时间是一团吞噬我的烈火,但我就是烈火。世界,很不幸,是真实的;我,很不幸,是博尔赫斯。

我承认博尔赫斯有些激动,他和我们一样,在无数次恋爱失败中变得脆弱和绝望。甚至因为激动而出现错误。但他没有错误,他没有把理智和感性对立起来。他宣称世界的真实,但它的真实只存在于博尔赫斯的感知当中。因为博尔赫斯才是河流,才是老虎,才是烈焰,才是时间,才是世界。

我为什么总是如此对时间问题津津乐道呢?难道不是由于我对它的恐惧吗?难道不是因为我也看到了一条河流吗?孔子曾为此浩叹,赫拉克利特曾为此感慨,博尔赫斯曾为此动情。

《柯达克罗姆胶卷》里的摄影师有这样的话:“我们都很害怕时间,和它继续前进的方式、事情消失的方式,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成为摄影师。……我们本质上是保护主义者,通过拍照来让时间静止,让瞬间成为永恒。”

如此说来,人们就能——至少对我来说——理解那张明信片的意义:它的正面是亚眠大教堂的照片。我不相信亚眠大教堂会永世存在,它会消失。但照片可能比它保存的更久,因为它可以保存在数以万计的人那里,并以各种可能的方式保存。而对于平生只见过一次亚眠大教堂的人来说,一张印有它的图案的明信片可以让他时时都能见证它的存在或者被它见证存在。然而,这种想法又是多么的愚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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