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旅行中的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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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丁

我的行李箱里似乎总是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雄心勃勃的计划，一样是心有不甘的遗憾。遗憾嘛，调侃自己的时候就会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难道兴冲冲地出去玩儿还要遵循这个人生无奈的套路？自然不应该，也不会——只要不是赶上某某航空公司的乘务员罢工，把计划好的行程搅得乌七八糟。如果真赶上，那也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已身在旅行地滞留回不来，索性就把错过的景点一个接一个玩遍。另一种则是还没出发就被取消航班，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飞机，只好忍痛承受住宿和预定活动的罚款，黯然取消行程。前者或许反倒毫无遗憾了，后者就真是应了那句“十之八九”。

当然，大多数的旅行都没那么戏剧化。总会有亮点，有惊艳，也总会有或多或少的遗憾。

我去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地区时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以科尔多瓦为基地游玩。早早就知道行程，所以有时间询问各位旅行达人需要注意什么、玩什么。几乎所有人都说一定要早早预订阿尔罕布拉宫的门票。我也听从了建议，早早订了，但临近出发才发现我订的不是那个著名的红宫，只是众多宫殿中不起眼的一个。再想重新订时早已一票难求，除非买黄牛票——我还没有非去不可的执念。想想总共也就那么一周，从科尔多瓦坐火车去红宫所在的格拉纳达至少要两个半小时，索性就完全舍弃了。后来去参观了由同一位设计师设计的塞维利亚皇宫，繁琐重复的瓷木石雕的确让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只不过那风格与西班牙人的斗牛和舞蹈风格大相径庭，终究是摩尔人留下的文化遗迹。

其实给我触动更深的，是科尔多瓦清真寺大教堂，和那里难忘的星空夜色。这座建筑，既是天主教教堂，也是伊斯兰清真寺。在历史的某个时刻，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们曾聚集于此，在同一个屋檐下敬拜自己所信的神——没有争端与战火，只有身体与内心的安宁。这是何等令人向往。

那一晚我们刚刚吃过了西班牙海鲜饭，随意在外面走着。石头桥上，古院墙边，有弹吉他的人，拉手风琴的人，行走的人，还有坐在古墙下的台阶上的人。头顶是一弯月牙与几点星辰，属于每个人。我们不说话，耳朵里缭绕着西班牙风情音乐。也许我们听音乐听得入神，也许我们并没有在听。我们任思绪飞扬，那音乐不过是个背景音乐。也许我们的思绪停止，什么都没在想。我们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场景，这样的清真寺大教堂，这样的音乐声，这样的时间与空间。我们身处何时何地，我们是在过去还是在未来，似乎都不重要。此时此刻，我们不必去想我们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要去做什么。所有欣喜与烦忧，所有奔忙与职责，都离我们很远，我们都不必去想。就像在教堂大清真寺里默默祈祷的人。音乐与夜色裹挟着我们，屏蔽着我们，我们穿越了时空，我们暂时不必存在于今世。

没有看到那首著名的吉他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中吟咏的远方红宫，遗憾吗？应该是的，但似乎又没有那么遗憾。我为自己这一周的经历而满足，就像一个已经吃饱的人，再见到任何美食也不会有太多悸动。

希腊之行计划了许久。这个欧洲文明的发祥地、文艺复兴的依托，令我向往已久。十天的邮轮前后，我预留了一周多时间在雅典。邮轮出发前两天就把雅典基本逛遍了，之后本打算以雅典为基地再去外地：中部山地的天空之城、德尔菲的神谕遗址、奥林匹斯山——我都想去。迈泰奥拉的天空之城，我按网上驴友的推荐参加了一个两日游，住了一晚。第一天开到那些陡峭山峰中，看到悬于绝壁的修道院，回想中世纪苦修士曾在此隐遁修行，忍不住大叫惊艳，值得到此一游。但第二天再参观其他几个修道院，就开始审美疲劳了，觉得这个景点其实一天也足够了。天空之城之旅倒是没有留下遗憾，却感觉付出了太多时间，没了余地。就像一幅没有留白的山水画，看得人眼花心累。

因为这次希腊之旅前后共三周，到最后几天在雅典时，我竟有些盼着回家了。断壁残垣看得太多，久远的历史也缅怀得差不多了，连德尔菲和奥林匹斯山都心累不愿前往。后来想想，即使去了又能怎样？总不会真的遇见希腊众神，也不会为自己的未来求到什么神谕——更何况德尔菲的神谕从来都模棱两可，说了也如同未说。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因为河流本身也在变化。那么数千年之后，我在希腊又能踏入哪一条河、驻足哪一个昨天呢？

有时候，遗憾不是计划了的事情没能实现。前不久的夏威夷之旅，是女儿做的计划，计划很周全。去之前，夏威夷与我，不过是类似加勒比海，沙滩海岸白云蓝天而已，确实是个休闲度假的好去处。女儿却做足了功课，把想做想玩儿的都计划到了。主岛上的珍珠港历史博物馆，冲浪课，钻石山俯瞰，夏威夷式晚宴，海中沙洲浮潜，跟海龟游泳，看夏威夷僧海豹打盹。大岛的火山公园。茂宜岛上的哈雷阿卡拉国家公园日出云海，哈纳之路的瀑布雨林黑礁石黑沙滩。所有计划都一一成行。 

但仍有一憾：没能划一次夏威夷独木舟“Outrigger”。这原本不在计划中，是到了当地参观历史博物馆才得知，这是夏威夷文化的重要象征，既是一种传统交通工具，也是一项海上运动。它与普通独木舟不同，侧边附有浮体以增强稳定性，能在海浪中安全航行。我们曾在住处附近的海岸看到这种独木舟，可惜每天计划行程已满。几次路过都想着何时可以划一次，体验一下夏威夷土著人曾经驾驭着它随浪起伏，却终于还是没有时间如愿。

或者，这个遗憾可以留给下次的夏威夷之旅？估计不会了。世界这么大，没去过的地方太多，再次踏上夏威夷的可能性很小。那么这个遗憾，也许只能永远埋在心底。可前面不是刚说要留白吗？就像山水画，太满就失了呼吸感。留一点想象也很好。

这个遗憾也让我记下：以后的旅行，一定要预留空白。不必安排得太满，留给那些偶然发现的心动之地、临时起意的浪漫冲动。随心而动，随性而为。作为成年人总得肩负一些不能放下的责任和义务，那么也只有在度假旅行的时候，才可以任性一次，何必又跟自己过不去呢。

以后我的行李箱里一定会多留些空处。不只是给旅行纪念品，更是给迷路、罢工、坏天气留余地，也给那些不期而遇的惊喜留位置。旅行指南不会告诉你：最珍贵的风景往往不在任何清单上——而遗憾本身，也许就是最好的导游，引领自己去那些心向往之地。

有人说，人生苦短，要抓紧了，在有生之年把世界都走遍才没有遗憾。我认识一些北美本地朋友，有的从来没有走出过北美，没去过欧洲亚洲非洲，可似乎他们也并没有觉得遗憾，他们似乎都快乐地过着每一天。而另一些朋友，在朋友圈看到他们的足迹似乎穷尽了七大洲五大洋，似乎没有他们没去过的地方，只差去太空旅行了。那么谁的人生有更多些遗憾呢？走遍世界的人似乎并不比没走出过北美的人更满足。即使去过许多地方，也总会有个地方有些体验没有经历过。即使去过一个城市多次，也可能错过了某个季节某个时间段的那个城市的某个当下。

人们总是向往着那些未至的宫殿、未乘的舟船、未登的山脉。也许，那些未经之旅总会长在记忆里，最终在记忆里长成比实景更美的存在。那这到底是憾事还是幸事呢？人生旅途亦然。我们总在计划，希望活在计划的圆满之中。却不知那些让我们难忘的，常常在计划之外的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