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开学第一天，班上来了个新同学。新同学个子很高，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大家都是小学生，他看起来跟所有这些同学都不大一样。新同学站在讲台边上做自我介绍：“我来自上海，我叫沈思远。”老师安排他坐在最后一排，就在莲花边上，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第一次摸底考试后，老师让莲花和新同学结成“互帮互助”对子。
莲花听课很认真，身板坐得笔直，眼睛看老师，耳朵听老师，全部心神跟着老师走。沈思远叫莲花：“我的橡皮不见了，借你的用一下。”莲花把自己的橡皮递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沈思远又说：“我的铅笔断了，借下小刀削铅笔。”莲花把小刀递过去，心里想，他怎么这样，怪不得成绩不好。
下了课，莲花给沈思远讲题目。成语填空，怎么那么多空格都空着？莲花一口气背了许多个成语出来：千方百计，千姿百态，千金百炼，千伶百俐，千军万马，千奇百怪，千依百顺……沈思远，你为什么一个都填不出来？
沈思远眨巴眨巴大眼睛，轻声说：“千军万马，不对。”
莲花仔细想想：“我说了千军万马了吗？”
“说了。”
“好吧，没注意。那我还说了很多正确的，你记住了吗？”
“千方百计，千……”沈思远的大眼睛迷瞪起来，半天想不出后面的字。
“这样吧，我说，你写，写下来背。”
写得也慢，有些字不会写，有些字写错了。好不容易写了三个成语，上课铃又响了。莲花在自己座位上坐好，扭过头来嘱咐他：“你上课要专心听讲，不要开小差。不要借铅笔，也不要借橡皮。”老师正讲到关键之处，沈思远举手报告：“老师，我要上厕所。”年轻的数学老师将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射过来，过了好久才说：“去吧！以后不可以。”沈思远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下课了，沈思远拉着莲花问这个问那个，莲花急着上厕所，忍不住大声说：“你上课要认真点听哪！老师在课堂上都讲过的！”挣开他的手，急急跑远了。再回来的时候，沈思远低着头坐在座位上写数学作业。
有几个女同学过来找莲花一起玩，大家把课桌上的东西往课桌肚里一塞，从口袋里取出沙包，玩抛沙包游戏。莲花是玩抛沙包的高手，右手抛，左手拢，要收几个沙包就收几个沙包。莲花正玩得高兴，沈思远叫她：“这个题目怎么写？”莲花放下沙包，伸头一看，是一道四则混合运算题，只好跟他细细讲，先算括号里的，后算乘法，再算加减法，其实不难，一步一步就好，关键要记清楚规则。沈思远一边听，一边手里的铅笔转得飞快。莲花看他玩了一会儿，自己也拿了支铅笔转起来，一只手转不动，两只手一起也转不起来，沈思远转得慢点给她看，“这样、这两根手指夹住，再这样......”。莲花忽然说：“不能转了。”沈思远说：“为什么不能转？”莲花说：“你写题目。转了你就不写题目了。”沈思远说：“玩一会儿也不行啊？再说我转得熟，它自己就转起来了。”莲花皱眉，说：“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转了铅笔，就不能想作业的事情了。”
上课铃响了，莲花叮嘱他：“你上课的时候不要玩橡皮，也不要玩铅笔。要看着老师，听好老师讲的内容。”沈思远点点头，眼睛骨碌骨碌转。
过了一段时间，沈思远在上课的时候不借橡皮也不借小刀了，做题目的时候也很少这个不会那个不会了。
莲花很会玩，跳皮筋、踢毽子、跳绳，都玩得很好，一下课，同学们都喜欢找莲花玩。沈思远看他们玩，说：“你们不打弹珠吗？我们打弹珠好不好？”他掏出一大把玻璃弹珠，一下子吸引了许多同学围过来。他打弹珠打得很准，赢了不少其他同学的弹珠。上课铃响了，沈思远一边往教室跑一边把赢来的弹珠还给输的同学，莲花看他，他说：“那些弹珠太难看了。”的确，沈思远的弹珠圆溜溜亮晶晶，其他同学的弹珠坑坑洼洼一点也不亮。沈思远抛了两颗弹珠过来，莲花接住了，沈思远说：“给你了，下次一起玩，我教你打弹珠。”
国庆节以后，班上组织了一次秋游加野餐活动。大家带着各种餐具和食物，排着队，跟着老师一起走啊走，来到了乡里最大的湖边上。顾不得看风景，大家就地行动起来，有人捡砖头和石块垒起简易的灶堂，有人在湖边洗菜淘米，有人四处找树枝柴火。行灶垒起了，老师把大铁锅放上去，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大米放进去，水放进去，咸肉放进去，青菜放进去，盐巴放进去，点着火，就开始煮饭了。
莲花和同桌沿着湖边走，不时捡一颗小石子扔到湖里。石子落入湖水，荡起一圈一圈水波纹。沈思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啪地扔了一块大石头进去，“噗通”，水波都乱了。
咸肉菜饭的香味飘过来了，莲花拉着同桌跑到行灶边上，使劲嗅空气中的香味。大家都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等吃饭，只有沈思远说：“这样煮的饭能吃吗？”有个男同学说：“你不想吃就不要吃。正好我们多吃点。”沈思远来拉莲花：“真的好吃吗？”莲花想，咸肉菜饭怎么会不好吃，说：“当然好吃啦！你闻闻，多香啊！”沈思远说：“看起来好脏。”莲花不解：“都洗干净的啊，怎么会脏？沈思远说：“那个灰，都飘到锅里去了。”莲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大家都是这么做饭的呀！她只好说：“你不吃，会饿的。”沈思远说：“我才不会饿呢，我有饼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好看的塑料袋，打开，给莲花看：“我妈妈给我带的，妈妈说不能乱吃东西，会吃坏肚子。”他拿了一块饼干给莲花，莲花不要，他一定要莲花吃饼干，莲花才终于拿了，饼干圆圆的，上面还有好看的纹路。莲花把饼干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好香啊，甜甜的，很松软，又酥脆，和过年的时候吃过的那些硬邦邦的饼干完全不一样。莲花眯起眼睛，说：“好吃！”沈思远说：“当然好吃啦！从上海带来的！你们这里的饼干全都不能吃！”莲花默默吃饼干，这个上海饼干真好吃啊！
那天的咸肉菜饭很好吃，大家一边吃一边说好吃，连老师都吃了许多，只有沈思远一口都没有吃。
学校的军乐队换届重新选人了。莲花和班里的学习委员一起选上了。每天下午放学后，留在学校里练习打鼓。莲花打的是大鼓，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巨大的大鼓挂在胸前，“咚、咚”地一下一下敲。沈思远把双手伸到肚子前面，说：“你的肚子那么鼓，哈哈！”莲花扭过头不理他。
有一天，沈思远忽然说：“你的指甲怎么那么黑？”莲花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双手指甲缝里都是黑黑的。莲花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手，她看见自己的手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右手的中指上还有很厚的老茧。莲花握紧拳头，把手藏到课桌下面。沈思远的手白白的，指甲缝也都是白的，干净的。放学回家以后，莲花用剪刀把指甲剪得短短的，一点指甲缝都没有，她用肥皂使劲洗手，搓啊搓，黑色的纹路少了一些，却没有全部消失。妈妈回家了，问怎么不做饭，莲花忙去做饭。她去地里摘菜，用手指掐下嫩嫩的空心菜，用双手拔胖胖的大萝卜。做完饭，莲花的手又变黑了。
第二天，沈思远拿出一把指甲刀给莲花，说让她剪指甲。莲花不拿指甲刀，说：“我昨天就剪了。”沈思远说：“以后，手要洗干净。”莲花低了头，眼泪在眼眶里转。沈思远说：“你怎么了？”莲花不说话。
沈思远带了一个很好看的蝴蝶胸针到学校里来，临上课了，扔到莲花的课桌上，说：“送你了”。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莲花不好再把这个东西扔回去，真好看呀！活像一个真的蝴蝶，不，比真蝴蝶还好看。上课的时候，莲花忍不住悄悄地摆弄这个小东西。下了课，同桌把莲花拉到操场角落里，说：“你要注意点。”莲花眨眼，满脸问号。同桌说：“你不要和那个上海来的同学要好，这是早恋。大家都在说你们，老师也要来找你了。”莲花不懂，第一次听说“早恋”这个词，但是她明白这个词的意思，莲花说：“我没有。”没有早恋。同桌说：“没有最好，总之你们有点过分了。”“哦。”莲花说，“可是我没有和他要好啊！”
元旦的时候，学校组织文艺表演活动。军乐队也有节目，大家一起到活动室里，音乐老师给大家化妆。莲花看着老师给一个一个同学脸上擦粉、涂上红嘴唇，化妆以后，同学们好像变了一个人，好看。轮到莲花了。莲花又紧张又兴奋，老师刚要往她脸上擦粉，语文老师说：“她还要擦粉啊？她不用擦，抹点口红就行了。”音乐老师真的没有给莲花擦粉，只给她涂了点口红。莲花好失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擦粉。从活动室出来，沈思远正好在门口站着，说：“画得真难看。”莲花背起大鼓，今天的鼓好像特别重。
天气冷了。莲花的脚上长了冻疮，痒痒的，一走路就疼得厉害。沈思远说：“你怎么还穿这个鞋子？冬天要穿棉鞋啊！穿棉鞋就不会长冻疮。”莲花坐在座位上，把脚往后缩，她只有这一双鞋子，妈妈没有给她做棉鞋。
期末考试，沈思远的成绩进步了不少。老师专门表扬了他，说他进步快。沈思远上台领试卷的时候，笑得眉飞色舞的。
放了寒假，莲花天天在家里洗衣做饭，闲了就写作业，几本寒假作业做完了，又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寒假总算结束了，开学了，莲花发现沈思远没有来。老师说，沈思远回上海去上学了。沈思远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偶尔在贫瘠的乡村小学停留，他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子掀起了世界的一个角，然后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