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眼
倪之唤的手指像被施了定身咒,死死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把那薄薄的纸张嵌进皮肉里。
镇上的重点中学,在村里,是多少孩子心向往之的学习殿堂,是村里多少年才出一个的珍贵去处。可通知书底下那行冷冰冰的数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家徒四壁的土屋里,让原本就压抑的空间愈发沉闷窒息——学费杂费,一共一百块。
一百块,在七八十年代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里,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那是一家人要省吃俭用好几年,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都未必能攒下的数目。倪之唤躺在那张由稻草和秸秆铺就的床上,被厚重的被子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夜沉如黑色幕布,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父母压低声音的叹气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痛着他的心。他翻来覆去,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家中那空荡荡的米缸,还有父母日益憔悴的面容。好几次,他的手都摸到了通知书,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张,心中有个声音疯狂叫嚣着:撕了它,撕了它!干脆下地干活,别再让全家跟着自己遭这份罪了。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苦苦挣扎: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啊,难道就要这样轻易放弃?
天还没亮,整个村子还沉浸在梦乡之中,父亲就悄悄起了床。窗外,月光惨淡,洒在破旧的院子里,地上满是鸡粪和杂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他没有跟倪之唤多说一句,只是默默地佝偻着背,像一只疲惫的老虾,拖着沉重的步伐,一家一户地去敲邻居的门。平日里,父亲是个极要脸面的人,走路都带着一股硬气,可此刻,他却低着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好话像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往外涌。
“他大娘,孩子考上镇中学了,可这学费实在凑不齐,您看能不能帮衬点?”
“大兄弟,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可我们家这情况……唉,这点钱您先拿着。”
这家凑五块,那家挪三块,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伸出援手。有人冷言冷语,那声音像冰碴子,直直刺进父亲的心里:“考上学又怎样,还不是个穷小子,能有什么出息!”说话的人靠在门框上,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满是不屑,还故意把“穷小子”三个字拖得长长的;有人干脆闭门不见,任凭父亲在外面如何恳求,都像一座冰冷的石墙,没有丝毫回应;还有人看着他家实在可怜,摇着头摆手,眼中满是无奈和同情:“我们也难啊,实在帮不上太多”。父亲从村头走到村尾,腰弯得一次比一次低,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折进地里;脸上的笑也一次比一次涩,像塞了一嘴的苦瓜。
直到天黑透,整个村子都被夜色笼罩,父亲才揣着一叠毛票和零碎纸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来。他的脚步拖沓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进门,他就抖着手把钱摊在桌上,那一分一角的纸币,杂乱地堆在一起,像一片破败的落叶。倪之唤看着父亲那满是老茧、皲裂开口的手,心如刀绞。他默默地走过去,一分一角地数着,数了三遍,不多不少,整整一百块。那一刻,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强忍着没哭,只是把那钱紧紧攥在手里,攥得纸币发潮、发皱,仿佛这样就能把父亲的爱和希望都紧紧握在掌心。他知道,那不是钱,是父亲低三下四求来的脸面,是全家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希望,是自己改变命运的唯一筹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倪之唤就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踏上了去镇上中学的路。村外的田梗上,开满了各种不知名的花,放牛的孩子在田地里撒欢,争着抢着抓几只跳跃的蚂蚱,自然风很和煦,只是抬眼的瞬间,他感到太阳穴有些许的刺痛。当下的生活有点艰难,但没关系,一切都会慢慢变好,他摸了摸包里那罐咸菜,还有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馍馍,对校园生活的热望正在心中升腾。
学校里的日子,比他想象的却要艰难。
倪之唤刚走进教室,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嘲笑声。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同村的李富贵。李富贵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搭配着笔挺的黑色长裤,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鞋,正靠在课桌上,双手抱胸,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泥腿子’倪之唤嘛,怎么,也来镇上中学凑热闹啦?”李富贵故意把“泥腿子”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引得周围的同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倪之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富贵的眼睛,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想要找个角落坐下。可李富贵哪肯轻易放过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欸,别走啊,怎么,见到老同学连个招呼都不打?”李富贵阴阳怪气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倪之唤咬了咬牙,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李富贵,别闹了,我还要去放书包。”
“哟,还敢顶嘴了?”李富贵冷笑一声,伸手扯了扯倪之唤那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瞧瞧你这身破烂,也配来镇上中学?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家种地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周围的同学听了,都哄笑起来,倪之唤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李富贵,你别太过分了,初中那次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是我不想骗老师。”
原来,初中时有一次李富贵犯了错,想让倪之唤帮他向老师撒谎,倪之唤没有答应,从此两人便结下了梁子。
“解释?你还好意思提解释?”李富贵恼羞成怒,猛地推了倪之唤一把,“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当初就不该跟你一起玩。”
倪之唤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愤怒地看着李富贵:“李富贵,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欺负我,我不会怕你的。”
“哟,还嘴硬呢。”李富贵不屑地笑了笑,转身对周围的同学说,“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村的‘穷鬼’,穿得破,吃得差,还敢跟我顶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同学们的嘲笑声更大了,倪之唤感觉自己的脸像被火烧一样滚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默默地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午饭时间到了,食堂里热闹非凡,同学们都端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菜,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有的同学碗里堆满了红亮的腊肉,油光闪闪;有的同学拿着白白的馒头,吃得津津有味。而倪之唤,只能默默地找个没人的角落,从包里掏出那罐咸菜和硬邦邦的玉米面馍馍。
这时,李富贵带着几个同学走了过来。他故意大声说道:“大家快来看啊,咱们的‘泥腿子’又在吃猪食啦。”周围的同学听了,都围了过来,对着倪之唤指指点点。
“瞧他那寒酸样,还来学校干什么,回家讨饭去吧。”一个同学嘲讽道。
“就是,他身上那股土腥味,熏死人了,离他远点,别弄脏了我们的衣服。”另一个同学捂着鼻子,皱着眉头说道。
倪之唤的手紧紧地握着那罐咸菜,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了。他抬起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李富贵和那些嘲笑他的同学,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可以嘲笑我穷,可以嘲笑我穿得破、吃得差,但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嘲笑而放弃自己。我会用我的努力证明,我倪之唤并不比你们任何人差。”
李富贵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又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就你?还努力证明自己?别做梦了,你永远都只能是个穷小子。”说完,便带着那些同学扬长而去。
倪之唤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馍馍和咸菜。他从不辩解,也不争执。别人嬉笑打闹时,他坐在角落里,如饥似渴地看着书,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别人挥霍时间时,他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遍又一遍地做着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奏响一曲奋斗的乐章。那些落在身上的冷眼、嘲讽、轻视,他全都咽进肚子里,化作一笔一划的力气,在书本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身在泥里,走得跌跌撞撞,满身尘土。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都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和沉重的压力。可心里那点火光,非但没被冷风吹灭,反而越烧越亮。那火光,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是对父母辛勤付出的回报。
他清楚记得,父亲凑钱时弯下的腰,那腰弯得那么低,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扛在肩上;记得家里空荡荡的米缸,那米缸里空荡荡的,就像他此刻的生活,充满了未知和挑战;记得自己走出村子时,身后那片望不到头的黄土,那黄土,是他成长的根,也是他前进的动力。
别人看他轻贱,他不能看轻自己。日子再苦,冷遇再多,他也只有一条路——往前读,拼命读,从泥里,读出一条活路,让那火光照亮自己前行的道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