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野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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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魏淑莲坎坷却坚韧的一生，从出生在贫瘠茅屋，到遭后娘虐待、痛失爱女，命运的风雨从未停歇。但她未曾被苦难击垮，与同样孤苦的陈秋生相濡以沫，在烟火日常中滋养出温暖的家庭。晚年虽罹患老年痴呆，那句下意识回应的“哎”，却藏着她对生命本真的坚守。小说如野棉花般，于贫瘠土地上绽放韧性之美，让我们看见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以隐忍与热爱对抗苦难的力量，平凡人生亦有动人重量。

（一）

1952年9月12日的凌晨，赤色朝阳升起在这片肥沃却又贫瘠的土地上。太阳照不到的一个小山角的茅草屋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生啦生啦，是个女娃子。”接生的张大嫂对门外只有个影像的魏正隆叫道。王素珍疲惫的看着那佝偻的人影朝床边走近，于是她安心了，沉沉的睡进了黑暗里。

这是个春天，山上的树已经开始吐绿，布谷鸟和四声杜鹃催着农忙。魏淑莲背着一个和她一般高的背篓上坡去割猪草，同行的是她的表姐玉芬。两人来到地里，割到一半，玉芬突然把镰刀往草上一扔，一言不发的坐在田埂上发呆。淑莲割完，正准备回去，看见玉芬在田边抹眼泪，就过去问“芬姐，你怎么啦，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玉芬看着淑莲红扑扑的脸，莫名的勇气从心里激发出来，语气异常坚定的说，“妹子，我要跑，我要到洪雅去找我舅舅。”

“可是你都不知道你舅舅叫什么呀!’’淑莲有点激动。我知道我妈叫什么就行了嘛，我真的受不了了，不跑，总有一天要被后娘打死。"淑莲沉默了。

“妹子，你不和我一起?”

（二）

淑莲没有跑，但她此刻确乎是在挨打了，她的头发正被后娘拽住，往已被烟熏黄的木板墙上撞"咚"的一声，淑莲不知道是房子还是自己的头在响。“吃得多干得少，养你不如养看家狗，跟你死老爹一个德行!"后娘还在那里骂，淑莲瘫软在地上。

山上的草米条花在玉芬走后开了三次。这天夜里淑莲冻的睡不着，身上的被子和身下的褥子潮湿极了，雾气不断从坏掉的地板下盘旋着涌进屋内。屋外猫头鹰的咕咕声和伯劳鸟的笑声从墙上大大小小的眼里渗进来。

后娘前天对她讲，说她大了，到了嫁人的年纪，家里养不起，辛苦替她寻了门好亲事对方是个能干的小伙子，和她年纪一样大。淑莲哪里不知道，后娘这是要给儿子娶媳妇了。

太阳照旧的出来，照旧的不去润泽这小小破败的茅屋。

淑莲从茅屋里走出来，和陈秋生结婚了，秋生给淑莲扯了一块蓝布，换下她不合身的。破烂的，用综丝缝的衣服，又把村里的人都请到家里按一人一碗白米饭的规制开了筵席。

"我们两个都是可怜人，我爹在粮食过关的时候饿死了，妈害了病死在河边，大水一冲，什么都没留下，以后我们俩就是亲人了。结婚当晚，秋生对淑莲说。

淑莲慢慢胖了，脸上的笑容多起来，婚后的一年，给就秋生生了个女儿，起名润萍，过了四年，又诞下二女润霞，二女的额头很饱满，龙骨突出，黑圆的眼珠老是跟着人转。看相的说润霞以后是要当个律师的。

（三）

马上到了秋收，为了有更好的劳力，队长李树云禁止淑莲背着孩子劳动，两口子商量了，就把润霞交给润萍带，不想这就出了事。

那天近中午时分，太阳隐在云里。淑莲的堂姐急吼吼的跑到田中间，扯着嗓子拍着腿，喊道"淑莲你快去回去看哦快去看哦，二女掉到粪坑了，没得气了哦。”

润霞溺死了，淑莲哭了好多天，从此落下了个眼花的毛病。兴许是上天觉得这对夫妇太苦了，在第二年腊梅开的日子里给了他们一个男孩。

“润祥吧就叫，平平安安的。’’秋生替淑莲说。

过了一年，润祥又多了妹妹桂玉，三兄妹就和红薯似的抱着团长大。

（四）

白驹在时间的缝隙里不住奔腾。兄妹三人也从蓬勃的青年转入了中年，淑莲和秋生慢慢老下去，按老一辈的话来说，是快要“打瓦片”的人了。润萍自从二十岁那年和秋生的那次争吵后，就跟着一个健壮的男人去了另一座山过活，桂玉则嫁到了临近一个村里，偶尔回来看看。润祥是三个人里最迟结婚的，按规矩还是住在老宅子里。

金雪是陈润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女儿，淑莲很喜欢她。春天就带她去赶庙会，吃斋饭;有太阳的日子就给她洗头，扎紧实的辫子。待农忙结束，就穿上自己的黑皮鞋，放下乌油油的长发，穿上最喜欢的青布裙，去和村里的同龄人一起回想以前的岁月。

淑莲脸上总是挂着笑，按她的话来说，最苦的日子都熬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天上的白云飘阿飘。

（五）

这样好的奶奶怎么会得老年痴呆呢?金雪看着夕阳里呆坐在堂屋前的淑莲:眼皮耷拉下来，半个瞳仁映着夕阳的余晖，头发被剪成了小男士，以方便清洗。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雕塑。秋生从旁边灰暗的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蛋炒饭。‘‘给，吃。”秋生把碗塞到淑莲手里，又去忙他的事了。

淑莲斜斜的端着碗，有意识的往嘴里刨着饭，米饭颗颗从碗里掉到地上，掉到乞食的小花狗头上。

“魏淑莲。”这声音只有淑莲听见了。

“哎。”

金雪茫然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