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少年
『文图原创』
——“夏达。”
——“嗯。”
“北城下雪啦！”
1
北城已经全面进入深冬，此刻你看到的少年穿着单薄的绿色外套，正在垃圾箱里倒腾着什么。
少年将头伸进垃圾箱，整个动作看不见他的手，但足以令人作呕。
夏达是第一次来北城，一下车看到的，并不是繁华的北城，而是那个少年。
此时的少年，蹲在高架灯管一旁，弯着腰，左手在不停地动作着。三三两两的人围观上来，指着少年所处的地面，赞不绝口。
夏达的好奇心被激起，一时间忘记了来北城的目的。于是，夏达加快步子朝少年的方向走去。
少年无比破旧且脏的白鞋子一旁放着一盒粉笔，而少年左手捂住的粉笔正在为他完成一半的“蒙娜丽莎的微笑”画作添加颜色。上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夏达被挤进最前排，他瞬间被少年的画所吸引。
其实，夏达并不懂画，也不会画画，但他一眼识别眼前蹲在地上的少年，是那种天才的画手。
是的，在夏达心里，会画画的人，都是天才，都值得被赞誉。
夏达的手机响起时，少年的画作已完成三分之二，夏达顺手接了电话，电话另一头传来温柔的声音，“夏达，你明天中午能到吗？”
“对呀，我明天中午到。”夏达这样回答，言语里没有迟疑。
但这是一个谎言，因为夏达已经在北城了，按照和电话另一头女孩的约定，他提前一天到了北城。
夏达从少年的画中清醒过来，才明白此行的目的，于是掏出钱包，从钱包里掏出10块钱零钱弯腰放在少年的一旁。
整个动作被眼前的少年所看见，少年抬起头望着夏达。
少年的眼睛是透明的，像清澈的湖水，夏达能够感受到。
遗憾的是，夏达没有看见的是，自己转身离开时，少年直直地望着夏达的背影，露出了久违的、温暖的微笑。
那微笑，仿佛是一个句点，句点的细节和过程，以秒速的时间流逝，直到夏达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2
夏达从包里掏出佳能单反相机时，已经到了北城的第一小学。夏达没有很快从校门走进去，而是站在距离校门口约莫100米的位置，快速按下快门键拍了一张风景照。
安宁曾经告诉过夏达，自己读过的北城第一小学北门侧面的操场上有一棵硕大的香樟树。一到夏天，那棵香樟树便显得特别明朗。没错，安宁就是刚才打电话给夏达的女孩，他们之前没有见过面，但在夏达心里，这些都不是问题。
可遗憾的是，现在是冬天，在这样一个深冬，是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安宁说的夏天香樟树的那种明朗。
——无法否定的是，“感觉”这种东西真的是太重要了。
——有时候，“感觉”带来的是新生；有时候，却是毁灭。
夏达看到了那棵香樟树，即使是到了冬天，它依旧常青，可似乎在夏达心里感觉缺少了什么，一个人或者是一个故事。
可无论缺少什么，夏达都觉得不重要。于是，夏达按下快门键，完成了第二张照片的拍摄。
一阵寒风吹过来，夏达打了个哆嗦，感觉有些困意，于是蹲在香樟树下休息了一会儿。等夏达站起来围绕香樟树凝视了一圈，终于看到了两个连在一起的名字：夏达❤安宁。
此刻，夏达的心里流过一股暖流，他知道这是安宁在三年刻下的。
嗯，是的，这段感情已经维系整整三年。三年的时间刻度，不长也不短，但如果以秒计算，就显得足够长。
长得让人快要遗忘这须臾的一生。
3
夏达觉得有些渴，下车来到繁华的北城广场之后，在奶茶店点了一杯芒果奶茶。过了十字路口，却又看见了之前画画的那个少年。
这次，少年画的是一个女孩，女孩长长的头发，浓密的眉毛，高耸的鼻子……清晰可见。
这完全激起了夏达的好奇心，于是夏达在拥挤的人潮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安宁发了一条微信，微信的内容是：你知道画画的那个少年吗？
安宁回的是：什么鬼？
夏达知道自己表达有误，于是补充解释道：就是在北城各大街道上画粉笔画的那个少年……
很快，安宁回复道：知道啊，什么少年，他都已经快三十岁了。
没等夏达再回复，安宁又说：他是一个有故事的“少年”……
夏达看了安宁回复的微信，再看看眼前的这名像少年一个清澈的完全看不出来将近三十岁的青年男子，心想：是啊，这肯定是一个有故事的“少年”……
于是，夏达回复安宁：那你跟我讲讲他的故事呗。
回复完，夏达弯下腰，将手中的芒果奶茶放在少年身旁，然后转身离开。
同样的动作，同样温暖的举动，让画作“少年”以之前同样的微笑目送。
夏达没有看到的是，此刻正值下午两点钟，刺眼的太阳照射在少年的身上，然后散发出一股很久没有洗澡的发霉味道，那味道足以让围观的人群匆匆离开。
很快，就剩下少年一个人蹲在地上，左手捂着粉笔，认真且专注地在画画。
4
尔后的行程，夏达去了之前安宁经常去的餐厅、图书馆、饰品店以及致静致美的北城湖……单反快门键的声音连起来，就像是两颗串联起来的心，炙热而温暖。
只是，这炙热的温暖，一方在努力营造，另一方未必能够切身感受。
夏达折腾了一天回到早上下车的地方，已经是深夜11点。高架灯管亮起，没有夏天的飞蛾缠绕，这或许是冬天唯一的好处。而此外，全被寒流所取代，未曾有一丝温度。
夏达戴上了眼镜，他能够看到高架灯管下的那个少年——正是今天见过两次的画作少年。少年倚靠在高架灯管下，单薄的绿色外套，蓬松的长发略显繁华，脸上黑乎乎的，胡子许久未刮。
——这是被北城所遗弃的少年，在大多数人眼里，他是无能的乞丐；或者是，没有灵魂的神经病。
——至少，没有人会像夏达一样，仅仅认为他是一个单纯的少年，或者是，灵魂画手。
少年动弹的身子，让夏达望而却步。
不知怎么，夏达突然想起曾经有人对他说的——你的未来统统需要你自己负责，而我根本不能带你去。
一想到这，夏达面对不远处的少年，心里深深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遗憾。那种遗憾，足以击垮夏达软弱的心。
于是，夏达换了一个方向，决绝地离开。
5
太阳没有再次升起，翌日夏达打开酒店的窗帘，窗外白雪皑皑。
而此时，夏达手机收到了来自安宁的一条条微信，微信的内容是：
——夏达，北城下雪啦！
——夏达，你在哪？
——夏达，我想让你陪我一起看雪！
夏达能够感受到安宁的兴奋与期待，于是夏达回复安宁：
——安宁，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很快。
夏达走出酒店，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再次看见那根高架灯管，灯管下围着一群路人。夏达看不见被围起来的少年。但夏达知道，少年肯定在那一处没有白雪覆盖的净地虔诚地画画。
可没等夏达向前走去，围观的路人三三两两散开，出现的是静静地靠在高架灯管下的少年，少年的身子被大雪覆盖，纹丝不动；眼睛闭着，没有了呼吸。
此刻，夏达的手机响起，接着夏达滑动手机屏幕，抬起手放在耳旁，传来的是安宁的温柔的声音：“夏达，我看到你了，你快转身！”
夏达无声地抽噎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有些故事还来不及听，有些人还来不及见，可都已经到了句点。
这句点来得太快，快到无法唤醒一个死去的少年。
夏达放下手机，然后抹了抹眼泪，望着前方不远处已经死去的少年，不知该转身，还是一个人孤单地往前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