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达多》片段摘录2

悉达多和他的朋友倾听着。河水轻柔地响起，用各种各样的声音歌唱着。悉达多望向河水，流动的水中出现了许多身影：他的父亲出现了，孤独一人，哀悼着他的儿子；他自己出现了，也是孤独一人，深陷于对远方儿子的思念；他的儿子出现了，也是孤独一人，贪婪的狂奔在燃烧着年轻欲望的炽热道路上，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每个人都着迷于那个目标，每个人都备受折磨。河水痛苦地歌唱着，渴望地歌唱着，奔流向他的目标，声调悲哀。

“你听见了吗？”瓦苏德瓦用无言的目光问。悉达多点点头。

“再好好听听！”乌苏德瓦低声道。

悉达多更加努力地倾听。他父亲的身影，他自己的身影，他儿子的身影，融合在了一起，卡马拉的身影也出现了，但又消散了。戈达文的身影也出现了，还有其他那些身影，他们彼此融合，统统汇入河水中，成了河水，渴望着，追求着，痛苦着，河水的声音也充满了渴望，充满了燃烧的悲哀，充满了无法满足的欲望。河水朝着目标前进，悉达多看见他迅疾地奔涌着，包含着他，他爱的人以及所有他曾遇见过的人，浪花和水流都在迅疾地、痛苦地朝着目标奔涌而去，朝着许许多多的目标而去，流向瀑布，流向湖泊，流向急流，流向大海，它们全都抵达了目标，而在每一个目标后又跟着一个新的目标，水变成蒸汽升上天空，化作雨水，从天空降落，变成源头、溪流和河水，再度向前，再度奔涌。但是河水那渴望着的声音变了。它的回响中依然充满了痛苦与追寻，但其他声音加入了它，乐与苦之声，善与恶之声，笑与悲之声，以及千百种声音。

悉达多倾听着。他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倾听者，全神贯注，内心完全空无，他感到现在他才彻底学会了倾听。在此之前，他也听见过河水各种各样的声音，而今天他们听上去有了新意。他不再去辨别各种不同的声音，不去分辨快乐的声音与哭泣的声音，不去分辨童稚的声音与成熟的声音，他们归属于一体，渴望者的哀叹，智慧者的笑声，愤怒者的叫喊，濒死者的呻吟，一切都归属一体，一切都交织相连，千百次地交缠在一起。一切都归属于一体，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标，所有的渴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欢愉，所有的善与恶，所有这些构成了这个世界。这一切汇成了万事万物的河流，谱成了生命的乐音。当悉达多专注倾听者这汇集了千百种声音的河水之歌，当他听到的不再是痛苦也不再是欢笑，当他的灵魂不再与某种特定的声音相连接而是将自己融入其中，当他听到的是所有的声音，感受到的是整体和统一，这时，这千百种声音所奏响的伟大之歌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字，那就是“唵”，完满之音。

“你听到了吗？”瓦苏德瓦再度用目光询问。

瓦苏德瓦的笑容灿烂耀眼，他洋溢在那张苍老脸庞上的所有皱纹中，就像“唵”浮荡在河水的所有声音之上。他看着他的朋友，笑容灿烂明亮，而同样的笑容也开始闪耀在悉达多的脸上。他的伤口开出了花，他的痛苦闪耀着光辉，他的自我融入了统一之中。

在那一刻，悉达多停止了与命运的抗争，不再痛苦。他的脸上闪耀着一种智慧的愉悦。这种智慧不再与任何意志相违，这种智慧达到了完满，与万事万物以及生命的河流相谐，哀他人之哀，乐他人之乐，顺流而下，归属于一。